马德的手机里藏着一根线头。王磊把这根线头从几十万条垃圾信息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兴奋。线头是一个坐标，不是经纬度，是一个城中村的门牌号。马德和“管理员”的最后一次通讯里，“管理员”发了一条看似无关的指令：“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取货。”王磊把这个“老地方”和咖啡馆周边监控里那个戴口罩男人的活动轨迹做了交叉比对，发现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出现在城北一片城中村的某条巷子里。
“城北，花园村。”王磊把地图投在屏幕上，红笔圈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筑轮廓，“省城最后一块没拆迁的城中村，巷道密得像蜘蛛网，没有门牌号系统，连外卖员都经常迷路。那个人选择藏在这里，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林子川看着那片像迷宫一样的建筑群，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就算知道他在那片区域，怎么确定具体位置？”
王磊切换了画面，调出了一个电力监测系统。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得意，是“我也没想到这招管用”的意外。“那个人的出租屋用了大功率电器，不是家用电器，是服务器级别的耗电量。花园村的电网比较老旧，谁家用电异常，电力公司有记录。我黑进了他们的监测系统，发现最近三个月，有一间出租屋的用电量是周围邻居的二十多倍。大半夜也在跑，从来不关。”
林子川看着那个被标出来的红点，心跳加快了。“可以收网了。”
特警在凌晨两点行动。林子川没有让他们从正门进——花园村的巷子太窄，特警的车开不进去，脚步声在夜里传得太远，容易打草惊蛇。他从特警队里挑了两个身手最好的，加上李勇和王磊，五个人从出租屋后面的围墙翻进去。围墙不高，但上面插着碎玻璃，林子川翻过去的时候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他没在意。
出租屋在一栋三层自建房的顶楼，门口放着一双旧运动鞋，鞋底沾着干了的泥巴。王磊用设备扫描了一下，门后面没有报警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李勇用了一张塑料片，三秒钟就捅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人醒了。不是被声音惊醒的，是被人身上的气味惊醒的。林子川看到床上那个人猛地坐起来，手伸向枕头底下。李勇扑上去的速度比他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枕头底下的东西被压住了，是一把匕首，黑色的刃，不开刃的刀背在灯光下反着光。那人挣扎了一下，力量不小，但李勇的膝盖顶着他的腰椎，他动不了了。林子川打开灯，白炽灯的光很刺眼，那人眯了一下眼，林子川看到了他的脸——不是顾长明，是那张在监控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戴口罩的、戴帽子的、只露出额头和耳朵的脸。现在口罩没了，帽子没了，露出了完整的五官。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下巴上有一道疤，像是刀伤。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正常人的亮，是某种被人灌满了之后溢出来的、不正常的光。
“叫什么？”林子川问。那人没有说话，嘴角撇得更厉害了，那个角度看起来像是在笑，但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王磊在房间里搜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三部手机、一个硬盘、几本写满了代码的笔记本。笔记本电脑的散热口还是热的，风扇在转，屏幕上亮着待机画面——一个蜂巢图标，六边形的网格，空荡荡的，只有最中间那一格有颜色，暗红色的。王磊合上电脑，拔了电源。那三部手机都被加密了，但其中一部在待机状态下弹出了一条推送消息，是加密聊天软件的通知，发送者的ID是“admin”，内容只有两个字：“蝴蝶？”
林子川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那个被按在床上、嘴角往下撇着、一声不吭的男人。蝴蝶。代号。
审讯室里，蝴蝶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长期敲键盘的人，指甲应该是干净的，但他不干净。他的指甲缝里的黑色不是键盘灰，是炭灰，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林子川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动。他看着蝴蝶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几乎不眨，瞳孔是深黑色的，像两口枯井。
“顾长明在哪？”林子川问。蝴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角度又出现了，不是笑，是一种“你问错人了”的轻蔑。他没有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子川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咚，咚。他在观察蝴蝶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脖子上的肌肉很紧，喉结不滚动，说明他不紧张。手指不抖，说明他不害怕。呼吸很均匀，胸口的起伏很平，说明他在控制。这种控制力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反复训练出来的，就像士兵在枪林弹雨中学会了控制心跳。
“你对他很忠诚。”林子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他可以让你去死，你也愿意。他给了你什么？钱？你住的地方一个月房租不到一千块，穿的衣服是地摊货，吃的泡面。他给你的钱，你没花在自己身上。理想？他告诉你他在改变世界，你在帮他做伟大的事。你信了。”
蝴蝶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但林子川看到了。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他用算法杀人，不是杀坏人，是杀那些被他选中的人。有十二个人已经死了，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被人当成怪物一样看待。这些都是你的功劳。你帮他在网上煽风点火，你帮他去监狱套取情报，你帮他把那些被算法盯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推向深渊。你觉得自己是在做伟大的事？”
蝴蝶的眼神开始变了。不是动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深渊，明知道掉下去会死，但有人在后面推着他，让他不能回头看。
王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不是证物，是他自己的。他把手机放在林子川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老人。老人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干裂了，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照片的背景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墙面斑驳，窗户上糊着报纸。老人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全是针眼，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
“她是你母亲。”林子川的声音很轻，“她中风三年了，住在老家县城的一家养老院里。你每个月给养老院打两千块，是你全部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你的钱不是自己花了，是给了你妈。你做的事，你妈知道吗？”
蝴蝶的身体开始抖了。不是那种被电击的抖，是从胸腔里往外扩散的、像地震一样的、控制不住的抖。他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牙齿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的眼眶红了，那两口枯井里终于有了水，但水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顾长明的那条信息我们已经恢复了。‘如果被捕，什么都别说。你母亲我会照顾。’”林子川把手机里的那条信息翻出来，屏幕对着蝴蝶，“你觉得他真会照顾你母亲？他连面都没露过，每次见你都戴口罩。他知道你叫什么吗？知道你家在哪吗？他连你最在乎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他只在乎你会不会出卖他。”
蝴蝶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砸在他那双手铐着的、布满老茧的手背上。他的嘴终于张开了，发出了声音，沙哑的，像很久没喝过水。
“北山。”他说，声音很小，小到林子川要凑近才能听到，“顾长明在北山。有个废弃的水库，水库旁边的林子里，有一个地下掩体。那是他最后的安全屋。里面有服务器，有发电机，有够吃半年的食物。他在那里。”
林子川的心跳加快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怎么进去？”
“有一条路，从水库的泄洪道走。泄洪道的尽头有一扇铁门，密码……”他停了一下，闭上眼睛，像是在从记忆里挖一个很深很深的洞，“密码是0721。你们去了也没用，那里有陷阱。红外感应、压力触发、还有——”他睁开眼睛，看着林子川，那双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那种被灌满了的、不正常的光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更黑暗的东西，是绝望，“还有一群跟他一样甘愿去死的人。你们去了，会死。”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巨大的、脏兮兮的抹布。北山在那个方向，被雾气遮住了，看不到轮廓。
“王磊，叫李勇和特警队，准备行动。”
“林队——”王磊的声音有些迟疑。
林子川没有回头。“这次，必须抓住他。”
审讯室里，蝴蝶低下了头，肩膀在轻轻地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或者只是在为自己终于说出了那个秘密而后悔。林子川没有再看。他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的灯被他的脚步声激活了，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细。
他走下楼梯，推开省厅的大门。天还没亮，风很大，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北山在远处，藏在雾里。
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陷阱，危险，也许还有死亡。但那个躲在字母后面的魔鬼，就在那里。
林子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照亮了前面那排冬青树。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陈雨婷昨天晚上发的那条消息，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松刹车。
车子驶出了停车场，驶入夜色。北山在正前方，雾还没散，但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