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审讯结束后，林子川没有立刻去北山。抓捕顾长明的行动需要周密部署，蝴蝶说的那些陷阱——红外感应、压力触发、还有那些甘愿去死的人——意味着这不能是一场强攻，必须等特警的爆破和突防方案出来后才能动手。李勇在跟特警队开会，林子川插不上手，回了办公室。桌上的灯没关，是他早上走的时候忘了关的。灯光很白，照在桌面上那摞没看完的案卷上，案卷上面放着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比A4纸略小，用牛皮纸包着，没有寄件人，没有寄件地址，收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三个字：“林子川”。收发室的老王在包裹上贴了一张便签：“下午门卫室收到的，快递员放下就走了，没留底单。”林子川拿起包裹，晃了晃，不重，里面有东西在滑动，像是一沓纸。他用钥匙划开封口，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泛黄的，边角有些卷曲了，有几张上面还有水渍，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他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拍的是一个小男孩在公园里玩滑梯，穿着蓝色的背带裤，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他记得那个滑梯，在城南的老公园里，后来拆了，建了购物中心。第二张是在教室里，小男孩坐在第一排，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图画书，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他没看黑板，看着镜头的方向。第三张是一家人吃饭的场景，圆桌上摆着几盘菜，父亲林远道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汤，母亲赵晚秋在旁边夹菜，小男孩坐在中间，手里举着一个鸡腿，嘴角沾着酱汁。
这些照片他看过，家里有一本老相册，里面贴着类似的照片，是母亲帮他收着的。但下一张，他没有见过。照片里是小男孩和一个男人在河边钓鱼。小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小男孩坐在一个马扎上，手里握着鱼竿，眼睛盯着水面。那男人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放在小男孩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指着水面，像是在说“鱼来了”。男人的脸是侧着的，只露出三分之二——国字脸，浓眉，高鼻梁，嘴唇微微抿着，下巴上有一道疤。
林子川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完全不记得这个人。他从小到大在省城长大，亲戚不多，父亲的朋友他大多见过，能叫出名字，但这个人的脸是空白的，像一本翻开了但没写字的书。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蓝色墨水，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笔锋的走向——“你忘了的，不止这些。”笔迹陌生，但那种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重量的克制感，让他想起了顾长明。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王磊的号码。
“王磊，帮我鉴定几张照片。到我办公室来。”
王磊来得很快，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用放大镜看细节，用紫外线灯照纸面的荧光反应，还用仪器测了墨水的化学成分。林子川站在旁边看他操作，没有说话。
“照片是真的。”王磊关掉紫外线灯，靠在椅背上，“纸张的纤维老化程度符合三十年前的制造工艺，不是做旧的。墨水的褪色程度也正常，不是最近才写的。这些照片的确是三十年前拍的。”他顿了一下，用镊子夹起那张河边钓鱼的照片，对着光看了看，“但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奇怪。从河对岸拍的，焦距很长，像是被人用长焦镜头偷拍的。你跟那个男人在河边钓鱼，有人在河对岸的树林里，用长焦镜头，拍了这张照片。”
林子川接过照片，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下巴上的那道疤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在脑子里搜索了所有能想到的名字——警察、老师、邻居、父母的朋友、同事。没有一张脸能跟这张对上。
他拨了赵晚秋的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妈，我发几张照片到你手机上。你看看，认不认识照片里的人。”
微信传过去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子川以为信号断了，赵晚秋才开口，声音有些变，不在发抖，不是哽咽，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怕说错话的谨慎。
“妈？”
“那个男人……”赵晚秋沉默了几秒，“是你爸的一个朋友。姓沈，叫沈建国。在我嫁给你爸之前就认识了。他是个摄影师，经常帮你们拍照片，那几年家里的照片很多都是他拍的。后来他失踪了。”
林子川的手指收紧了：“什么时候失踪的？”
“你三岁那年。大概是秋天。有一天你爸突然跟我说，沈建国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没多问，你爸不爱提那些事。”赵晚秋顿了一下，“再后来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那时候我还年轻，很多事记不太清了。”
林子川握着手机，没有追问。不是他不想问，是赵晚秋的语气让他觉得问不出更多。那句“记不太清了”说得太快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答案。
他挂了电话，把沈建国的名字告诉王磊。
王磊调出了三十年前的失踪人口档案。那时候还是纸质档案，没有录入系统，他调了半天才找到扫描件。
“沈建国，男，约三十五岁，职业摄影师，失踪时婚姻状况未婚，最后出现的地点是省城城南的一间出租屋。发现失踪的时间是一九八九年十一月，邻居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房东开门进去，东西都在，人不见了，衣柜里挂着衣服，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相机还在床头柜上。房东报了警，警方勘查后列为失踪，一直没有找到下落。”
林子川把屏幕上的档案放大，看到了沈建国的证件照。国字脸，浓眉，下巴上有一道疤，跟河边钓鱼的照片上的是同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北山在那个方向，藏在一片低垂的云下面，看不到山影。儿子脖子微微前倾，像在盯着一个很远很远的目标。同事的电脑键盘在响，电话在响，打印机在喷墨，所有声音经过助听器的处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的、像夏夜虫鸣一般的底噪。
一个叫沈建国的男人，在三十年前的某个秋天，从省城消失了。没有遗书，没有告别，没有目击者，什么都没留下。林子川完全不记得他，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跟父亲林远道有关，跟母亲赵晚秋有关，也许还跟顾长明有关，跟Q有关，跟那场持续了三十年的、看不见的战争有关。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王磊。
“查沈建国。能查到的一切都查——他的籍贯、他的家庭、他的职业经历、他认识的所有人。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王磊点了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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