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消失后的第三天,林子川坐在技术科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张北山的地图看了很久。红色的标记是特警队搜索过的区域,蓝色的标记是还没搜的,蓝色比红色多得多。王磊在旁边敲键盘,莫晓在翻数据,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好看。搜了三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血迹在山脚下的公路边断了,那条路通向三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没有监控,每个方向都可能。
“林队,你别盯着那张图了。”王磊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我这边有个东西,你看看。”
林子川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接过咖啡,没喝。王磊调出了一个数据界面,上面是一张卫星地图,标注着一个地名。
“新桃园。邻省,离省城大概三百公里,在山间盆地里。这个地方五年零犯罪,连交通事故都没有。五年,零。”王磊用手指在屏幕上圈了一下,“我一开始以为是数据漏报,但调了周边几个县市的记录比对,新桃园确实没有任何刑事案件,甚至连治安案件都没有。邻里纠纷、家庭矛盾、酒驾、小偷小摸,通通为零。”
林子川放下咖啡杯。他想起了兴旺村。那个被古钟控制着的、日复一日重复着同一句话的村子,那里的村民不是没有矛盾,是不敢有矛盾。那个古钟的频率,那个赵长寿用来控制村民的工具,表面上是“和谐”,实际上是囚笼。一个零犯罪的小镇,比一个高犯罪率的小镇更值得怀疑。
“申请跨省协查,明天就去。”
新桃园在省界边上的群山深处。车子从高速下来,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将近两个小时,林子川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灰蒙蒙的城市变成了绿油油的山林。路两边的树很高,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撒了一地碎金子。李勇开着车,王磊在后座翻资料。
“这个镇子,三年前还是一个普通的山区乡镇,经济落后,人口外流。后来有一个投资人来了,注资搞旅游开发,修了路,建了民宿,搞了一个‘和谐社区’项目。镇上的人几乎都在旅游公司上班,收入比以前高了不少。”王磊翻了一页,“投资人的背景查不到,公司注册在境外,法人是空壳。”
林子川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脑子里在转着顾长明说过的那句话——“信息比刀更锋利。”如果信息可以杀人,信息也可以控制人。兴旺村的古钟用的是声音,新桃园用的会是什么?
车在一个山坳口停下来。前方是一个下坡,坡底是一片盆地,盆地里白墙黛瓦的房子错落有致,街道干净得像用水洗过的。镇子不大,从山上看下去,像一个被群山捧在手心里的盆景。林子川推开车门,站到路边,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桂花的香味。往下看,街道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人在门口晒太阳,一切都很安详,安详得像一幅画。但画里的每一个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没有人逆行,没有人停留,没有人东张西望。那种整齐不是自然的,是被什么力量拧成一股绳的。
车开进了镇子,停在镇政府的停车场。林子川下车的时候,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地上没有一片纸屑,没有一个烟头,连落叶都被扫得干干净净,堆在树根下面,堆成一个一个整齐的小丘。墙上的宣传栏里贴着“和谐社区公约”,条款很多,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个意思——“为了大家的幸福,请配合社区的安排。”
镇政府大楼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门口挂着国旗和“新桃园镇人民镇府”的牌子。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露出的牙齿数量刚好,持续的时间也刚好。那种笑容不是发自内心的,是练出来的,像酒店大堂经理的那种。
“林警官,欢迎欢迎。我是周镇长。”他伸出手,林子川握了一下。手很干,骨节突出,握手的时候力度刚好,不会太轻显得不尊重,也不会太重显得刻意。
周镇长带着他们参观镇子。街道两边的房子都刷成了白色,屋顶铺着青瓦,窗框是木质的,刷了清漆。每户人家的门口都放着一盆花,花的品种不一样,但开得一样好。林子川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家的窗帘都是白色的,半拉着,露出半扇窗户,窗户后面看不到人,但能感觉到有人在看。
“我们这里有一个‘和谐社区系统’。”周镇长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豪,不是那种“我做了很多事”的自豪,是那种“我有一个好东西给你看”的自豪,“每户都安装了情绪监测仪,通过生理指标分析居民的情绪状态。一旦有人出现焦虑、愤怒、抑郁等异常情绪,系统会自动报警,我们的社工就会上门疏导。情绪稳定了,矛盾就不会产生,犯罪自然就没有了。”
林子川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个安装在门框上方的白色小盒子,比烟盒大一点,上面有一个指示灯,绿色的,一闪一闪的。他想起兴旺村古钟旁边的那个频率发生器,也是这样的,小小的,不起眼的,但能控制一整个村子的人。
“如果有人不愿意被疏导呢?”林子川转过头看着周镇长。
周镇长笑了。那个笑容还是标准的、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弧度,但这一次,林子川注意到他的眼球向右下方飘移了一下——说谎的特征。“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人。大家都明白,和谐才是幸福。”林子川没有再问。他看了看李勇,李勇微微点了点头。王磊在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上不是微信,是一个电磁频谱分析软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表情变了。
参观结束,周镇长请他们在镇政府食堂吃了午饭。菜是当地的农家菜,味道不错,但林子川没怎么吃,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周镇长问是不是不合口味,他说不饿。吃完饭,周镇长说下午还有会,不能陪了,让办公室的小刘送他们去宾馆休息。
林子川说不用,自己转转就走。
车子开出镇子,停在路边。王磊从后座探过头来,把手机递到林子川面前。“林队,我在镇上测了一下电磁环境。有持续的特定频率信号,覆盖整个镇子。频率很稳定,功率不大,但刚好覆盖镇区范围。人暴露在这种信号里,情绪会被抑制,不会暴躁,不会激动,不会跟人起冲突。跟兴旺村的古钟是一个原理,只是更隐蔽。古钟用的是声波,这个用的是电磁波。”
林子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山下那片白色的小镇。从山上看下去,那些房子像一堆整齐排列的骨牌,街道像一条条被拉直了的线,所有的人都在线上移动,没有人偏离。
“那个投资人,就是顾长明。”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车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李勇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他又在搞他的‘和谐世界’了。兴旺村是1.0版本,这里是2.0。用电磁波代替古钟,用情绪监测代替暴力控制。人不觉得自己被控制了,还以为自己活得很幸福。”
林子川发动了车子,但没有挂挡,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兴旺村的事,我们只抓了赵长寿,‘蜂巢’的算法还在跑。新桃园的事,如果我们只抓周镇长,顾长明的模式还会在别的地方复制。他在跟时间赛跑,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要在他死之前把他的‘理想社会’建起来。”
“那我们怎么办?”王磊问。
林子川看着山下那片白色的小镇,那个安静得像坟墓一样的地方。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人,那些在门口晒太阳的人,那些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控制,他们以为自己的平静是发自内心的,以为自己的幸福是真的。但他们不知道,没有自由意志的幸福,不是幸福。
“先摸清楚这个‘和谐社区系统’的底细。信号源在哪,谁在维护,数据传到哪里。”林子川挂挡,松刹车,车子开始往山下走,“找到证据,然后把周镇长抓了,把系统关了。至于顾长明——”
他没有说下去。车子拐过山弯,那片白色的小镇从后视镜里消失了。山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树吹得哗哗响。林子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顾长明在某个地方,也许在另一个“新桃园”,也许在北山的某个洞里,也许在病床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看着他的“作品”们在被算法塑造的世界里幸福地活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他的理想能不能在他死之前实现。林子川在乎的不是顾长明的理想,是那些被理想牺牲掉的人。兴旺村的人,红房子的孩子,豆豆,常远,还有新桃园里那些被电磁波控制着的、以为自己很幸福的居民。他们不是数据,不是实验品,不是实现理想的工具。他们是人。
林子川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起来。他要回去找证据,找那个把新桃园变成“零犯罪小镇”的证据,找那个藏在电磁信号后面的控制者,找那个从北山逃走、也许藏在下一个“新桃园”里的老人。路很长,但他不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