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还是那盏白炽灯,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阴影。蜉蝣坐在椅子上,手铐固定在桌面的铁环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死去的蜘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没有表情跟普通人的镇定不一样,普通人的镇定是装出来的,底下藏着紧张和恐惧;他的没有表情是真的没有,像一面被人粉刷了很多遍的墙,底下的颜色是什么,已经看不出来了。林子川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他没有着急问,就那么坐着,看着蜉蝣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北山的观测站里是冷的,在备份中心的走廊里是冷的,在地下室的监控画面里也是冷的。但现在,在这间审讯室的灯光下,林子川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不是冷,是怕。那种怕不是怕被抓、怕被判刑、怕死,是怕一个更根本的东西:怕不知道自己是谁。
蜉蝣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杯忘了喝的白开水,放了一夜,凉了,也没有味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是孤儿,六岁被顾长明收养。他教我杀人,教我服从,教我不要有感情。他说我是他的作品。”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伤疤,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一双杀过人的手,也是一双小时候握过铅笔、玩过泥巴、被冬天的寒风冻裂过的手。“你们抓到的那些孤儿,红房子的那些孩子,顾长明挑了一部分当‘实验品’,另一部分当‘工具’。我是工具。”
林子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恨他吗?”
蜉蝣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那双手,看得很认真,像是在上面找什么东西,找一件他丢了很久但一直没来得及找的东西。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墙上那盏白炽灯的电流声变得像蝉鸣。
“恨。但我也怕他。没有他,我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大,但林子川听到了,像一面墙被人敲出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的。“他给了我名字,给了我活着的理由,给了我一切。我恨他把我变成了这样,但如果没有他,我连‘这样’都不是,我是‘没有’。你知道‘没有’是什么感觉吗?”
林子川知道。他在红房子的地下室里看到自己的照片时,知道自己不是赵晚秋亲生的、自己的名字是陌生人起的、自己的记忆是被人设计的时候,他知道了“没有”是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原始、更根本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中间,上下左右都是白的,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尽头。
“你不想知道他最后要做什么吗?”蜉蝣抬起头,看着林子川。目光里那层冰化开了一些,露出底下那些被冻了太久的东西——不是温暖,是一种比温暖更锐利的、像是求救的信号。
“顾长明最后的计划,叫‘格式化’。如果他死了,或者他的计划失败了,就会启动一个指令——全国范围的社会混乱指令。不是杀人,是让人自己乱起来。暴动、恐慌、崩溃。他说过,人类不需要他亲自毁灭,人类自己就会毁灭自己。他只需要推一把。”
林子川的手指攥紧了。
“怎么阻止?”
“只有Q自己能关。”蜉蝣的嘴角动了动,那种弧度像笑,但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会问这个”的疲惫。“他让你去,就是想让你做选择。你杀了他,指令自动启动,社会混乱,死的人比他杀的还多。你不杀他,他就会继续做他的实验,继续建他的‘新桃园’,继续把孩子变成他的作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他让你选。”
林子川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涩。他没有眨眼,盯着那片白光,脑子里在转着蜉蝣说的每一个字。
蜉蝣被押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给我取名叫‘蜉蝣’,你知道蜉蝣是什么吗?朝生暮死。他从来没想过让我活很久,他只需要我活到他计划完成的那一天。现在我落在你们手里,他的计划还在继续。”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声音很沉,砰的一声,像一本很厚的书被人合上了。
林子川坐在审讯室里,没有走。他看着对面那把空了的椅子,椅面上还有蜉蝣的体温,但很快就会凉。他想起蜉蝣说的那个词——“没有”。他知道那种感觉,他在红房子的废墟里也体会过,拿到自己照片的那一刻,知道自己不是赵晚秋亲生、名字是顾长明起的、记忆是被人设计的那一刻,他跟蜉蝣站在同一个地方。区别是蜉蝣没有遇到林远道。
林远道把他从红房子抱出来,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一个名字,给了他一颗心。蜉蝣被顾长明留在了黑暗里,训练成了一把刀。他们是同一种材料的刀,被不同的铁匠淬成了不同的形状,砍向了不同的方向。如果当年林远道再多抱一个孩子,如果顾长明没有选择他当工具只当实验品,如果——太多的如果了,像秋天的落叶,堆在一起,踩上去沙沙的,踩不出路。
林子川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把它们一盏一盏地点亮。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省厅的大门。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停车场里的车不多,他的那辆白色轿车停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蝉的徽章的拓印件,纸质的,皱了,“蝉”字已经几乎看不清了。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发动了引擎,车灯亮了。三天后,北山。顾长明让他一个人去,不带枪,不带人,不带任何武器。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顾长明可能在那座观测站里埋了炸药,或者埋伏了杀手,或者只是坐在轮椅里,等他来,然后在他面前按下那个按钮,看他怎么选。但他必须去。不是因为顾长明让他去,是因为他必须结束这件事——不是用枪,不是用手铐,是用一个他从来没有用过的方式:说服。
林子川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省厅的大楼越来越小,那面挂在楼顶的警徽在阳光下发着光,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他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起来。前方的路很长,但再长的路也会走到尽头。顾长明在路的尽头等着他——在一个废弃的气象观测站里,在一台还在运行的服务器旁边,在一张他坐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轮椅上面,等着林子川来做那个他设计了三十年的选择题。
林子川握紧方向盘。
这一次,他不会用枪,不会用枪指着顾长明的头,看他是否会在最后一刻按下按钮。他会用林远道教他的东西,用赵晚秋给他的东西,用那些他在这些年里从每一个案子、每一个人、每一次选择中自己长出来的东西。那个东西顾长明没有给他,也拿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