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子川把U盘交给王磊,说了句“查,一点细节都不要放过”,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顾长明死了,U盘里的密码关掉了“蜂巢”的大部分服务器,十七个城市的危机解除了。但顾长明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和屏幕上那行“欢迎回家,子川。——圣母”,像两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技术科的灯亮了一整夜。王磊和莫晓轮班,对着那枚U盘做深度分析。表面上的密码程序已经被验证过了,但王磊总觉得这个U盘的容量不对劲——标称是32G,但实际能读取的只有不到4G。剩下的28G去哪了?凌晨三点,他找到了。一个隐藏分区,用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加密算法,不是暴力破解能解的。但顾长明在设计这个隐藏分区时,用了一个林子川知道答案的密钥问题——“阿七的第一天”。林子川在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了一个日期。那是他被林远道从红房子接走的日子。赵晚秋告诉他的,在安全屋的那天晚上,她拉着他的手,说:“你爸来抱你的那天,是十一月七号。天很冷,他把你裹在大衣里,你睡了一路。”
密码通过,隐藏分区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文件,二十年前的,画质粗糙,颜色偏黄。林子川站在王磊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画面慢慢亮起来。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镜头前。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五官精致。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那是赵晚秋。三十年前的赵晚秋,比现在瘦,比现在年轻,但那种温柔又坚定的神态,跟现在一模一样。林子川从没见过母亲年轻时的影像,家里那本老相册里全是他的照片,母亲的照片很少,偶尔出现也是抱着他的模糊背影。
赵晚秋开口了。她的声音比现在年轻,更脆,像初春的冰在裂开。
“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蜂巢’已经失败了。或者说,顾长明已经失败了。我叫赵晚秋,曾用代号‘圣母’。我是‘观测者’的创始人之一。”
技术科里安静得能听到硬盘转动的嗡嗡声。王磊的手悬在键盘上方,不敢敲。莫晓捂着嘴,眼眶红了。
“三十年前,我认识了顾长明。那时候他还不叫顾长明,叫张国栋,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心理学博士。他对我说,他想建立一个理想社会——没有犯罪,没有痛苦,没有不公。用算法,用数据,用‘蜂巢’。我被他的理想吸引,加入了‘观测者’,成了核心成员。我帮他设计了一套认知评估模型,就是后来用在红房子那些孩子身上的原型。”
林子川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但我很快发现,他不是想救人,是想控制人。他要把每个人都变成算法里的一个变量,用概率决定他们的生死。我受不了,退出了。他威胁我,说如果我泄露秘密,就杀了你。子川,那时候你才三岁。我不敢说,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赵晚秋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看着镜头,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我退出之后,‘观测者’分裂了。顾长明带走了技术团队,继续搞他的‘蜂巢’。另一部分人组成了‘归零者’,他们的目标更极端——不是控制社会,是摧毁现有秩序,然后重建一个由算法统治的新世界。归零者的首领代号‘Q’,真实身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政法系统的高层,权力很大,能量很大。他对顾长明也不完全信任,‘蜂巢’只是他的一步棋。”
林子川的脑子里闪过很多面孔。李勇、陈雨婷、王磊、严峻、赵厅长。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个藏在政法系统高层、代号‘Q’的人。每一个人都在他身边,每一个人都对他好,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个在暗处操控一切的黑手。
“Q对顾长明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失败,还有我。’顾长明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只是Q的一颗棋子。这也是为什么他在临死前要把这个U盘留给你,他不想让Q赢。”
赵晚秋停了一下,低下头,像是在整理思绪。
“子川,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也许是被Q灭口,也许是别的原因。妈妈对不起你,瞒了你这么多年,骗了你这么多年。但妈妈爱你,从你爸把你抱回来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命。小心身边人。Q可能就在你身边。”
画面停了。最后一帧定格在赵晚秋的脸上,她的眼角有一滴泪,将落未落。
林子川站在屏幕前面,看着母亲年轻时的脸。他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王磊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莫晓已经在哭了,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队,这个视频要不要作为证据提交?”王磊的声音很轻。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把U盘从主机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还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烫的。
“先别提交。谁都不能说。”
他把U盘放进口袋,跟那枚蝉的徽章的拓印件放在一起。两样东西,一个来自老韩,一个来自赵晚秋,两个都在告诉他——小心身边人。林子川走出了技术科。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把它们一盏一盏地点亮。他走过走廊,走过楼梯,推开省厅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冷。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那几辆孤零零的车。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脑海里闪过赵晚秋最后那句话——“小心身边人。Q可能就在你身边。”谁会是他身边那个政法系统高层?李勇跟他搭档十几年,出生入死,不可能;陈雨婷是他的未婚妻,她连枪都拿不稳,不可能;王磊是他的技术骨干,从警校毕业就跟着他,不可能。他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人都否定,每一个人又都有无法解释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晚秋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她没有接,也许她已经不在了。也许顾长明说的“归零者”,就是她口中的那个“政法系统高层”。也许这段视频,才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林子川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他的车停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他拉开车门,没有坐进去,靠在车门上,看着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的布盖在城市上面。他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银白色的,小小的,在手心里躺着。他想起顾长明临死前说的那句没说完的话——“真正的归零者……是……”是赵晚秋?还是那个政法系统高层?还是赵晚秋也是被人利用的棋子,她以为自己是创始人,其实只是被真正的Q推到前台的幌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U盘里的秘密还不能公开,因为Q还在身边,还在暗处。
林子川把U盘放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他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照亮了前面那排冬青树。他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省厅的大楼越来越小,那面挂在楼顶的警徽在灯光的照射下发着光,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他把车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踩了一脚油门。前方的路很长,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安全屋?赵晚秋可能在那里,也可能不在。陈雨婷的宿舍?他不想把危险带到她身边。也许回办公室,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窗外,等着天亮。天亮以后,他会继续查。查那个代号“Q”的政法系统高层,查赵晚秋到底是不是归零者,查顾长明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路很长,但总会走到尽头。
林子川拐过一个路口,车灯照亮了一条他不认识的路。他没有在意,继续往前开。只要还在开,总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