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没有直接去找严峻。他知道那等于送死。如果严峻就是顾渊,如果他是“归零者”的首脑,那他在省厅经营了三十年,眼线遍布每个部门。任何一个轻率的动作,都会打草惊蛇。他回到技术科,把门反锁了。王磊和莫晓还在,两个人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但看到林子川的表情,他们连哈欠都憋了回去。
“王磊,调出省厅所有高层人员的档案。从厅长到各支队负责人,全部。要包括他们年轻时的照片。”
王磊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投影屏幕上弹出了一排排的档案缩略图。林子川站在屏幕前面,从口袋里掏出赵晚秋给他的那张照片——顾渊,三十年前。他把照片举在屏幕旁边,一张一张地比对。赵厅长,不像。李勇,不像。分管刑侦的副厅长,不像。督察组副组长,脸型不对。严峻。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张照片上。严峻的证件照,拍于五年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顾渊多,但五官的轮廓——颧骨,鼻梁,嘴唇的厚度,下颌的线条——都能在顾渊的脸上找到影子。王磊把严峻年轻时的照片调了出来,那是三十年前刚入警时拍的,不到三十岁,头发浓密,脸上没有皱纹,眼神锐利。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严峻,右边是顾渊。林子川盯着那两张脸,呼吸放慢了。不是100%像,但至少有80%。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眉骨,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同样抿起来像一条线的嘴唇。最关键的是,两人左眼角都有一颗痣,位置、大小、形状,一模一样。
“王磊,把严峻的档案放大。”
王磊点开了严峻的人事档案。姓名:严峻,性别:男,出生年月:1966年,民族:汉,籍贯:不祥。政治面貌:党员,学历:本科,毕业院校:不祥。参加工作时间:1992年,现任职务:省公安厅督察组组长。林子川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停在了“履历”那一栏——1992-1993年,省厅刑侦总队,科员。1993-1994年,空白。
“这一年的空白期,有没有说明?”
王磊翻了翻电子档案的附件,摇了摇头。“没有。档案里只说‘因故不在岗’,没有任何具体的解释。而且这一年的纸版档案,在省厅档案室里是缺失的。管理档案的人说,九十年代的档案有过一次搬迁,丢了一部分。”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严峻的脸。那一年,顾渊消失了,严峻出现了。那一年,赵晚秋假死,带着三岁的林子川隐姓埋名。那一年,红房子福利院关闭,四十七个孩子被分散到全国各地。那一年,“归零者”从“观测者”中分裂出来,开始了更极端的计划。太多的巧合,当它们堆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林子川开始回忆严峻的每一次出现。他审过林子川,在秦奋死后,用那种不紧不慢的、看不出任何倾向的语气,问了他两个小时。那是试探,试探他知道多少。他帮过林子川,在表彰大会的骚乱中,下令清场,保护了很多人。那是表演,表演一个公正无私的督察组长。他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总是在林子川接近真相的时候,用“程序正义”的名义,把他拉回来。每一次都“恰好”,每一次都“合理”。沈建国的信里写着——“小心身边人。”王磊在顾长明U盘的隐藏分区里找到的那段录像,赵晚秋说——“Q可能就在你身边。”不是可能,是一定。他就在省厅,在八楼,在督察组的办公室里,穿着制服,别着党徽,用“刚正不阿”的面具,藏起了那张顾渊的脸。
“林队,还要查什么?”王磊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查严峻的银行账户。他所有名下的,还有他可能代持的。”
王磊的手指飞快地敲了起来。莫晓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配合默契,不到二十分钟,屏幕上弹出了一长串流水记录。
“严峻名下的账户都很干净,工资、奖金、少量理财,没有任何异常。”王磊把那些窗口最小化,又打开了另一个界面,“但我发现了一个匿名账户,每月定期向海外转账,金额不大,但很规律。收款方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咨询公司,这家公司的资金链,跟‘观测者’之前的境外账户有过交集。”
林子川盯着那些转账记录。“那严峻的钱从哪来?”
莫晓举了下手,小声说:“林队,我查了严峻的妻子。她叫林芳,二十年前死于一场火灾。火灾的地点在兴旺村附近,离红房子福利院只有几公里。”
林子川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二十年前,红房子附近,火灾。赵晚秋假死的时间,也是二十年前。赵晚秋说顾渊派人追杀她,她只能假死脱身。那场火灾,是“意外”,还是灭口?林芳是真的死了,还是也像赵晚秋一样,换了个身份活在别的城市?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场火灾,一定跟顾渊有关。
手机震了。一条匿名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归属地显示未知。他点开,只有一行字。“查下去,你会后悔的。——Q”
林子川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王磊和莫晓都看到了,两个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知道我们在查他。”王磊的声音有些紧。“他知道,但他不阻止。因为他知道我们没有证据。银行账户是匿名,火灾是意外,档案空白期有‘搬迁丢失’做借口。他在省厅经营了三十年,所有的漏洞都被他补上了,所有的证据都被他销毁了。他不是不怕我们查,他是知道我们查不到。”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他们不知道,在省厅的八楼,有一个代号“Q”的人,正坐在督察组的办公室里,也许正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也许在打电话安排下一步的行动。他不知道严峻此刻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严峻一定在笑。那种不易察觉的、只能在自己心里品味的笑。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蝉的徽章的拓印件,纸质的,皱了,“蝉”字已经几乎看不清了。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继续查。不要停。”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查下去,你会后悔的。”他删了它,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出了技术科。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把它们一盏一盏地点亮。
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省厅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冷。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那几辆孤零零的车。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知道,下一步,他会去找那些跟严峻共事过的人,那些退休了的、调走了的、还在职但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他会一个一个地找,把严峻这三十年在省厅的轨迹拼出来。哪年升职,哪年办案,哪年跟谁结怨,哪年跟谁亲近。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打开真相的钥匙。
顾渊藏了三十年,藏在这身警服下面,藏在这栋大楼里。林子川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是他的人,多少人是被他利用的,多少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他的棋子。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每等一天,顾渊就会多销毁一份证据,多掩盖一个漏洞,多安排一条退路。
他走下台阶,走到他的车旁边。那辆白色的轿车还停在角落里,落满了灰。他没有上车,靠在前引擎盖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深秋的夜空很高,星星很亮,风很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不,不是戒指,是戒指盒,空的,戒指在陈雨婷的手指上。他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那个空空荡荡的凹槽,看了几秒,合上了,放回口袋。
他抬起头。北山在那个方向,黑黢黢的,跟夜色融在一起。顾长明死在那里,死在说出半个真相的最后一口气里。顾渊还活着,藏在省厅八楼的办公室里,藏在督察组组长的头衔后面,藏在“刚正不阿”的面具底下。他会把那个面具揭下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林远道、沈建国、老韩、还有那四十七个被当作实验品的红房子的孩子。
林子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他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了停车场。前方的路不长,但弯很多。他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顾渊的视线里,但他不在乎了。路再暗,也要走到亮的地方。
(第45单元 完)
第46单元:幽灵的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