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还是那盏旧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茶几上那一排烧焦的纸片上。赵晚秋戴着老花镜,用手帕垫着,一片一片地拿起来看。她的手很稳,但林子川注意到她翻到某一片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呼吸也停了。
“这是你爸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他跟我说过,他只抢出了几片,大部分都烧没了。他很难过,说证据不完整,抓不了他。我说没关系,证据可以再找,人活着就好。”她把那片纸放回茶几上,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后来再也没有找到新的证据。因为他死了。”
林子川把手机里严峻的照片放大,放在她面前。
“妈,你当年见过顾渊,你记得他身上有什么特征吗?”
赵晚秋看着那张照片,目光从严峻的脸移到他的左肩。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在记忆深处打捞了很久、终于碰到水底那一块石头的感觉。
“他左肩有一块胎记。形状像火焰,不大,但很明显。”她抬起头,看着林子川,“我当年亲眼见过。他不会想到我还记得这个。”
林子川的心跳快了。他拿起手机打给王磊。
“王磊,查严峻历年的体检档案。省厅每年都有体检,应该有记录。重点看左肩。”
王磊的动作很快。省厅的体检档案已经电子化了,虽然早年的扫描件质量不高,但还能看清。他在电话那头敲了十几下键盘,声音突然变了。
“林队,严峻近五年的体检表上,左肩一栏写的都是‘正常’。但我发现一个问题——这些体检表的照片,被人为裁切过了。左肩的位置刚好在裁切边缘,看不出有没有胎记。”
林子川攥紧了手机。“能不能恢复?”
“莫晓在试。她有一个图像复原的算法,可以把被裁切的部分补回来,但需要看原始扫描件的残差。”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莫晓的电话打过来了。她的声音里有那种“我做到了”的兴奋,也有那种“我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的紧张。“林队,我恢复了。严峻左肩有一块胎记,形状像火焰。原图上很清楚,但被人用软件修掉了,连带周围的皮肤纹理一起模糊处理了。不是裁切,是修图。很专业,但算法留了痕迹。”
林子川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王磊发来的那张复原图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严峻的左肩上,那块火焰形的胎记像一朵从皮肤里长出来的、沉默的、燃烧了六十年的火。
他拨了沈德茂的电话。
养老院的信号不好,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沈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苍老的,缓慢的。
“沈老,顾大山的原始档案里,有没有记载身体特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德茂像是在翻找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有。我记得有一条——左肩有火焰形胎记。我当时还觉得这胎记少见,多看了一眼。怎么,你找到他了?”
林子川握着手机,窗外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
“找到了。谢谢您,沈老。”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赵晚秋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些烧焦的纸片已经被她重新包好了,用油纸裹着,用塑料绳扎着,跟陈叔包的一模一样。她把那个小包递给他,林子川接过去,放进内侧口袋。三样东西挤在一起——U盘、蝉的徽章拓印件、烧焦的纸片,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证据够了,我去申请逮捕令。”
赵厅长的办公室在八楼,门开着。林子川走进去的时候,赵厅长正在看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抬起头看到林子川的表情,把眼镜摘了,靠在椅背上。
“赵厅,我要申请逮捕严峻。”
赵厅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证据呢”,只是看着林子川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证据够吗?”
林子川把那个U盘、那些纸片的照片、严峻的体检档案复原图、沈德茂的电话录音——一件一件地摆在赵厅长的办公桌上。赵厅长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很慢,手指在那些证据上移动,像在摸盲文。
“这些只能证明严峻的档案被篡改过,证明他有一个曾用名叫顾大山,证明他左肩有胎记。但证明不了他是‘归零者’,证明不了他参与了当年的实验,证明不了他害死你父亲。”赵厅长把眼镜戴上,看着林子川。“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亲口承认,或者有人证物证把他跟‘归零者’的行动直接联系起来。”
林子川站在那里,看着赵厅长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浑浊的、阅人无数的眼睛。他想起沈德茂说的那句话——那个电话里的领导,叫他“明白人”。
赵厅长会是那个人吗?
他不知道。他谁都不敢信了。
“赵厅,我会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他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放回口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盏声控灯,他的脚步声把它们一盏一盏地点亮。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省厅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冷,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站在台阶上,他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严峻”的名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
“林警官。”严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台永远调到了一个频率的收音机,没有杂音,也没有表情。“这么晚了,有事?”
林子川深吸了一口气。
“严组长,我有些关于顾长明案的新发现,想向您汇报。明天上午,您办公室,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也许两秒。
“方便。明天见。”
挂了电话,林子川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那几辆孤零零的车。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明天,他会走进严峻的办公室,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用一个一个的问题,把他逼到墙角。直到那张面具裂开,直到那个藏在“严峻”皮下的“顾渊”露出真容,直到他亲口说出那句——“我就是归零者。”
他没有带枪,没有带录音笔,没有带任何会被对方视为“威胁”的东西。他只会带那些证据——照片、纸片、录音——和一张嘴。赵厅长说得对,证据还不够硬,但有些时候,证据不是靠技术鉴定出来的,是靠人在面对面的对峙中说出来的。林子川走下台阶,走到他的车旁边。他没有上车,靠着车门,看着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远处有一架飞机的灯光在闪,红色的,一下一下的,像一颗移动的心脏。
明天,他会去。一个人,像赴顾长明的约一样。他不会让他赢,不是为了赢,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林远道、沈建国、老韩、还有那些他没见过面但知道他们存在的人。他们的名字刻在那些烧焦的纸片上,刻在那个U盘里,刻在那枚蝉的徽章上。他带着他们一起去。他推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夜色。明天还有一场硬仗,但他不怕了,因为身后的行囊里装着所有的证据,口袋里揣着一个母亲三十年的忏悔,手心里攥着一个父亲用命换来的纸片。
林子川看着前方的路。明天的严峻,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那张椅子上,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胸口的党徽擦得锃亮。林子川会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他面前,把那些录音一段一段地放给他听,把那些纸片一片一片地展开。然后问他一句——“顾渊,你还记得这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