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的逮捕令申请还没递上去,三起失踪案就来了。
第一起是一名法官,姓孟,市中级人民法院刑庭副庭长,四十二岁。三天前下班后没有回家,电话关机,家里人说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第二天,他的车被发现停在法院地下车库,人不见了。第二起是一名检察官,姓顾,省检察院侦查监督处的,二十八岁,年轻,长得精神。两天前请假说去看牙,再也没回来。第三起是一名律师,姓祝,省城一家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四十一岁。前天晚上跟同事聚餐后独自离开,监控拍到他进了地铁站,然后消失了。
李勇把这些卷宗摞在林子川桌上时,手在微微发凉,“三天,三个政法系统的骨干。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林子川翻开第一页,看着孟法官的工作照。圆脸,戴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他把三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一个一个地看。
王磊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硬盘,“林队,我查了这三个人的背景。他们都是在三十年前被收养的孤儿,收养地都是同一个地方。”他把屏幕转向林子川,上面是一份收养记录的扫描件。
林子川的目光停在那一栏——红房子福利院。
他的手从鼠标上移开了。红房子,那个埋着他童年记忆的废墟,那个顾长明用孩子做实验的魔窟,那个林远道把他从深渊里抱出来的地方。二十多个孩子被收养,分散到全国各地,其中不少人考上了政法系统。法官、检察官、律师。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人收养的。他们以为自己是普通人,但有人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脑子里可能还残留着不该记住的东西,知道他们如果开始查自己的身世,会查到什么。
“还有一个。”王磊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桌子说话。他翻到了第四份档案。“顾准,省检察院侦查监督处的。二十八岁,正是第二个失踪的检察官。”
林子川翻动那些纸张的手指停了。顾准,二十八岁,省检察院。他的履历很漂亮——名牌大学法学硕士,通过司法考试,进入省检察院,三年内连升两级。他的照片上是一张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脸,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对镜头说“我准备好了”。林子川翻到最后一页——家庭关系栏。父亲:严峻。母亲:已故。
严峻的养子。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很亮,白惨惨的。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严峻把红房子的孩子收养了一部分,也许不是出于善意,是为了监控他们。他知道这些孩子的脑子里可能还残留着顾长明实验的痕迹,知道他们如果深挖自己的身世,会发现不该发现的东西。他要把他们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他们,控制他们,必要时清理他们。顾准是他的养子,也是他的棋子。
“王磊,顾准失踪前在做什么?”
王磊调出了顾准的工作记录和私人邮件。“他最近在查一个旧案,说是要帮一个朋友翻案。但那个案子的卷宗,跟当年的红房子有关。他还调阅了三十年前红房子的收养档案,签了字。”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慢慢暗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栋高楼的灯已经亮了,像一排排刚睁开眼睛的萤火虫。二十多个红房子的孩子,他们在政法系统的各个岗位上,也许有人已经开始查了,像顾准一样;也许有人还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以为自己是普通人。严峻等不了了,他知道林子川在查他,知道赵晚秋还活着,知道当年的证据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拼起来。他要在那些孩子开口之前,让他们永远闭嘴。
李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子川,赵厅长问,失踪案跟红房子有没有关系?”他没有进门,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很沉。
“有关系。严峻在清理知情者。”林子川转过身。
李勇沉默了几秒,“包括他自己的养子?”
“包括。”
走廊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李勇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林子川从桌上拿起顾准的档案,翻到那张照片,看着那张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脸。二十八岁,比他小几岁,跟他一样是被林远道——不,是被严峻从红房子抱出来的。
“王磊,把当年红房子所有收养孩子的名单找出来。每一个人的名字、现在的住址、职业。我要在严峻之前找到他们。”
“已经在做了。”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二十三个孩子,除了你和顾准,还有二十一个。我找到了一部分人的联系方式,有的已经不在省城了。”
林子川从窗口转过身,走向门口。经过李勇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李队,帮我约赵厅长。今晚,我需要他批准一次大规模行动。不是抓捕严峻,是保护那些孩子。在严峻找到他们之前,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李勇看着他,“你有把握说服赵厅长?”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被他的脚步声激活了,一盏接一盏地亮。他走进技术科,王磊已经把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单投影到了墙上,有些名字被圈了红圈,代表已找到。顾准的名字是红圈,后面写着“失踪”。他面前的名字是蓝圈,写着“在岗”。还有一些是灰色的,还没找到。
“林队,顾准失踪前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两天前下午,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那个小区离红房子不远,他应该是去那里查什么。”王磊放大了地图,“那个小区已经拆迁了,现在是工地。”
林子川盯着那个红点。“工地的背后是谁?”
王磊查了一下,“开发商是宏达集团。宏达集团的法人是刘志远,这个人跟严峻有没有关系?查。”林子川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拨了赵厅长的号码,响了几声,接了。
“赵厅,我需要见您。关于三起失踪案,还有严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厅长的声音很沉,“明天上午,我办公室。”
“赵厅,等不到明天了。今晚还会有更多人失踪。严峻在清理红房子当年的收养儿童。那些人里面,也许有人知道他的秘密。他要在他们开口之前,让他们永远闭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更长。
“来我家。”他说了地址,挂了。
林子川把手机放进兜里,转身对王磊说,“把名单打印出来,还有收养记录的复印件。全部带上。”
王磊的手在打印机上按了一下,机器嗡嗡地转了起来,一张一张地吐纸。林子川把那些纸叠好,放进文件袋里,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名单,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被顾长明选中、被严峻监视、被林远道救过或没救过的孩子。顾准失踪了,还有二十二个,他要把他们从黑暗中拉出来。
林子川拉开门,快步走向楼梯。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他下了楼,推开省厅的大门,夜风灌进来,冷,把文件袋吹得哗哗响。
赵厅长的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林子川爬上去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他敲了门,赵厅长开门,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脚上一双棉拖鞋。他的头发比白天乱,没有用发胶固定。赵厅长侧身让他进去,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赵厅长坐在对面,看着林子川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茶几上。
“赵厅,严峻就是顾渊。他当年改了名字,混进了政法系统。他是‘归零者’的首脑,也是顾长明的幕后操控者。他把红房子当年的收养儿童安插在政法系统各个岗位,监视他们,控制他们。现在有人开始查自己的身世,他就要清理他们。顾准是他的养子,也被清理了。”
赵厅长拿起那些烧焦的纸片,看得很慢。他把纸片放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你需要什么?”
“一,批准我成立专案组,直接向您汇报,绕过严峻。二,批准我保护那些红房子的收养儿童,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三,准备对严峻的抓捕方案,一旦证据确凿,立即动手。”
赵厅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找到能定罪的铁证。”
林子川站起来,“够了。”
赵厅长没有起身送他,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林子川走出小区的时候,天上的云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他打开车门,坐进去。
明天,他要去见那些红房子的孩子。一个一个地见。他们会告诉他关于收养家庭的事,关于童年的模糊记忆,关于那些他们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像是被人种在脑子里的画面。也许其中一个人,会给他一把打开铁门的钥匙。他要把顾准从黑暗中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不是一个人在查。那些人——那些红房子的孤儿——他们会和他站在一起。因为他们是一根藤上的瓜,被同一只手摘走,种在不同的土里。有人活了,有人死了,但他们身体里留着同一块土地的养分,流着同一条河的水。他要带着他们,把那个把他们从土里拔出来的人,重新埋回土里。
林子川发动了引擎,车灯亮了,照亮了前面那排冬青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