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的疗养院在省城东郊,掩在一片竹林后面。白墙黛瓦,曲径通幽,门口的石狮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林子川的车停在院门外,李勇没有跟进来,和王磊在车里等着。他一个人推开了那扇铜制的门环,门房是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看了他的警官证,打了电话进去,然后侧身让他进了。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花期过了,叶子还是绿的。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推着轮椅从回廊那头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闭着眼睛,嘴角流着口水。林子川侧身让过,走到主楼门前。一个穿深蓝色职业套装的女人站在那里,五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看不出具体的年龄。她的站姿很直,肩膀没有塌,下巴微微抬起,那种优雅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年累月的教养和自我约束堆出来的。
“林警官,冷院长在二楼等您。”
林子川跟着她上了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风景,没有人物。尽头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
冷月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脖子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巾。她比林子川想象的年轻,六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出头,皮肤保养得不错,只有眼角的皱纹和颈侧淡淡的斑点泄露了岁月的痕迹。她看到林子川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阿七,你来了。”
她叫他“阿七”。这个名字,只有红房子的人才叫。老支书叫过,哑女阿秀叫过,顾长明叫过。现在冷月也叫了。林子川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
“严峻在哪?”
冷月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怕弄散了头发。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见我。从红房子关闭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跟我见过面。二十年了,他只是偶尔打电话,用那种一次性的号码。我打不回去,也找不到他。”
“你们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他说有些事情要处理,让我不要联系他。之后就没消息了。”她垂下了目光,看着桌上那盆文竹。“我知道你是来问当年的事。”
林子川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名单,铺在桌上。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条命。
“这些孩子,你都认识?”
冷月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她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慢慢划过,每一个人名都像是在触碰一段她不愿回忆但又忘不掉的记忆。
“认识。他们都是我亲手接进来的。最小的刚出生几天,最大的也不过五六岁。有的被人放在福利院门口,有的从医院直接送来,还有的是从农村带过来的。顾先生说,这些孩子都是没人要的,我们来给他们一个家。”
“顾渊?”
冷月点了点头,手指从名单上收回来,交叠在膝盖上。
“他说他有一个‘天才培养计划’,要挑智商高的孩子,给他们最好的教育,让他们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我信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这是一件积德的事。”
“你负责什么?”
“日常管理。还有——筛选。”她抬起头,看着林子川,眼眶有些红了。“顾先生让我给孩子们做智力测试,挑出分数最高的那些,送到他那里去做‘特殊培养’。我以为是补习班,是兴趣小组。我不知道他在他们身上做实验。我不知道他在改他们的脑子。”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蜉蝣,是你筛选的吗?”
冷月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是第七批的孩子,编号07。跟你一样。顾先生说他智力不是最高的,但服从性最好,适合做别的工作。我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他是把那些孩子训练成了杀手。”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严峻年轻时的照片,放在桌上。
“冷院长,再问你一次,严峻在哪?”
冷月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在腮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河,顺着下巴滴在那张名单上,洇开了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他是我的噩梦。我爱过他,也恨过他。我以为他做的是伟大的事,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在满足自己的野心。他要把世界打碎了重来,用他的规则,他的秩序。我们都是他的工具,包括那些孩子。”
林子川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竹林包围的小院。阳光很好,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只橘猫蹲在石阶上,眯着眼打盹。
“顾准呢?他在哪?”
冷月用手帕擦了擦脸,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顾准是他养子。五年前,顾先生从红房子收养的孩子里挑了一个,办了手续,带到身边。他说他需要一个儿子,一个能继承他事业的人。顾准很聪明,也很努力,靠自己考上了大学,进了检察院。他以为自己是幸运的,被一个好人收养了,有机会出人头地。他不知道自己也是被选中的,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被顾先生计算好了,不知道他活在一个人造的泥潭里,挣扎不脱。”
“他查到了什么?”
“他查到了自己的身世。他偷偷做了DNA比对,发现自己跟顾先生没有血缘关系。他又查了收养记录,发现自己是红房子的孤儿。他开始找当年的资料,找那些跟他一样被收养的孩子。顾先生发现后,就……”
冷月没有说下去。林子川替她说了。
“就清理了。”
冷月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人从后背浇了一盆冰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当的、戴着翡翠戒指的手,那枚戒指在她手指上闪着绿光。
“他杀了自己的养子?”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证人保护协议,放在桌上。
“冷院长,我需要你作证。你把当年红房子的情况,顾渊的指令,孩子们的去向,一五一十地写下来。签上字,按上手印。作为将来法庭上的证据。”
冷月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她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写了一个“冷”字,停住了。
“你会找到他吗?你会让他受到惩罚吗?”
“会。”
“好。”她签完了名字,一笔一划,很慢,像在刻字。
林子川把协议收好,放进文件袋。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冷院长,谢谢。”
“阿七。”冷月在身后叫了他一声。林子川停住脚步。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些孩子。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他。”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那些油画里的风景还是那么安静,时间在冷月的疗养院里仿佛是静止的。
他下了楼,走出院门。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李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表情在问他“怎么样”。
林子川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后座。
“冷月同意作证。但她不知道严峻在哪。”
李勇发动了车子,车灯亮了。后视镜里,疗养院的白墙在竹林后面若隐若现。那只橘猫还蹲在石阶上,眯着眼看着他们离开。林子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味道。他想起了“蜉蝣”,那个被严峻从小训练成杀手的孩子,跟他在同一个批次的“作品”。他不知他叫什么,只知他的代号。
“王磊,蜉蝣的档案,你查到了吗?”
王磊在后座翻着电脑,“查到了。他叫路遥,跟顾准同一批从红房子出来的。他没有被收养,被严峻带走了。之后的所有记录都是空白,没有上学,没有看病,没有社交,像从来没存在过。”
林子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冷月签字的手在抖,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她良心发现了,太晚了,早该在二十年前就发现,在第一个孩子被带走时就发现。林子川开口问李勇:“刘志远的宏达集团,跟严峻的关系查清了?”
王磊接过话,“查了。宏达集团的几个项目都跟省厅有过合作。其中一个项目是城东某地块的开发,而那个地块下面,据说有一条废弃的防空洞。”
林子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顾准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那个工地。”李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觉得顾准还活着吗?”
林子川没有回答。窗外的天暗了下来,路灯开始亮了。他们的车子驶上了高架桥,桥下的铁路线上有一列绿皮火车在慢慢爬,车头冒着白烟。林子川不知道那扇门在哪,但他知道,门背后站着的人,正在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