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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父与子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2448 2026-04-28 23:38:22

刀刃停在半空中。顾准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他没有跑向林子川,而是跑向了严峻。他扑在严峻的腿上,两只被尼龙扎带勒得红肿的手抱住了严峻的腰,脸埋在严峻的大衣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他的声音从衣服的褶皱里传出来,闷闷的,含混的,但那几个字很清楚。

“别伤害他!他是我父亲!”

林子川的手停住了。严峻的手也停住了。那把刀悬在顾准的后脑勺上方,刀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没有落下去。严峻低头看着顾准埋在怀里的头顶,看着他那头乱糟糟的、几天没洗的头发,看着那些被泥土和血痂粘在一起的发丝。他的嘴唇在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的、像是一个人心里那堵筑了几十年的墙,突然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头,整堵墙都在晃。

顾准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他看着严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

“爸,我知道你做错了,但你是我爸。我不想你死。”

严峻的刀从手里滑落了。刀刃插进泥土里,立着,像一个迷你的墓碑。他的手垂下来,搭在顾准的肩膀上,手指蜷着,没有收拢,也没有推开。

“你不该叫我爸。”严峻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冷静的、职业性的调子,而是沙哑的,像是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在发出最后的声音。“我不是你爸。你是孤儿,我从红房子把你领出来,给你吃穿,送你上学。我不是你爸,我是你的主人。”

“你是我爸。”顾准的声音突然大了,“你养了我二十多年,你教我走路,教我骑车,教我做人。你在我生病的时候背我去医院,你在我考大学的时候陪我熬夜,你在我工作以后每天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你不是我爸,谁是?”

严峻的身体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到手指,从胸口到膝盖。他蹲了下来,蹲在顾准面前,两只手扶着顾准的肩膀,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严峻的脸上,林子川第一次看到那张脸上出现了一种不是伪装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轻蔑,不是那种“刚正不阿”的假笑,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没有任何遮挡的痛苦。

“我不能认你。”严峻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顾准能听到,“我手上沾了血。你跟我没关系,你才能活下去。”

李勇已经把周围的人都撤到了远处。特警退到了公墓大门外,只有林子川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对父子。

严峻在地上坐下来,靠着林远道的墓碑。他的腿伸在前面,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顾准坐在他旁边,跟他并排,像小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样。

严峻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风从松柏间穿过,呜呜的。

“我年轻的时候,是个农民。北山县红旗公社,顾大山。你听说过那个名字吗?那就是我。”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有一个妹妹,叫顾小芳,比我小四岁。她很乖,很听话,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村子里的恶霸看上了她,把她……”他的声音断了。

“我把恶霸告了。告到县里,告到市里,告到省里。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有。可是恶霸家里有钱,有个亲戚在省里当官。案子到了法院,证据突然‘丢失’了,证人突然‘改口’了。最后判了无罪。我妹妹知道后,跳了井。”

林子川的拳头攥紧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第一次听到顾渊——严峻——讲他的过去。那个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那个杀害了他父亲、毁掉了无数孩子的人,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痛失妹妹的哥哥。

“我妹妹死了,凶手还在他家的别墅里喝着酒打着高尔夫。我从那天起就发誓,我要亲手改变这一切。我考上了政法学院,毕业进了系统,从基层干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我学会了怎么用规则,怎么绕开规则,怎么制造规则。我创建了‘观测者’,用我的方式惩罚那些法律管不了的人。我杀了很多该死的人,每一个都该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刚才还握着刀、要杀自己养子的手,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枯瘦、苍老、布满了皱纹。

“我以为我在伸张正义。可是后来,我停不下来了。我杀了一个该死的人,就会有两个更该死的人出现。我杀了两个,就会有四个。越杀越多,越走越远。我开始觉得,光是杀那些已经犯了罪的人不够,我要在他们犯罪之前就把他们除掉。所以我建了红房子,我要培养一批人,一批能继承我意志的人,在我死后继续做这件事。”

他看着林子川。那双眼睛里的泪光还没有干,但那种冷又回来了。

“你是我最看重的。你的智商最高,认知重塑的效果最好。如果没有林远道,你会成为我最完美的继承人。可是他把你带走了,他给了你一个家,给了你爱,给了你我不想给也给不了的东西。你变成了他的儿子,不是我的。”

林子川站在月光下,看着严峻。他的手掌还在疼,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在月光下露出一道暗红色的缝。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恨严峻吗?他能恨一个妹妹被强奸后自杀、凶手逍遥法外、走投无路的人吗?他能恨一个在这条不归路上走了三十年、从一个复仇者变成了一个杀人魔的人吗?

“我不后悔。”严峻的声音突然稳了,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我妹妹不能白死,那些被恶霸欺负的人不能白受罪。法律管不了的我来管,我管不了的还有我的儿子来管。”

顾准抱住了严峻。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严峻的肩膀上,眼泪把严峻大衣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严峻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落在了顾准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林子川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他看着林远道的墓碑,那上面的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的父亲葬在这里,旁边是那些被顾渊害死的人——也许不止,也许还有他妹妹顾小芳,还有那些红房子的孩子,还有那些被“清理”掉的知情者。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冷。他听到严峻被特警从地上扶起来的声音,听到顾准的哭声,听到手铐扣上的咔嚓声,听到车门关上的砰的一声。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松柏的呜咽。

林子川睁开眼睛,墓碑前的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把插在泥土里的刀还立着,刀刃上沾着月光,像一个不肯倒下的、沉默的、永远不会认错的人。

他蹲下来,把那把刀从土里拔出来,握在手心里。刀柄上还有严峻的体温,温热的。他把刀插回刀鞘,收进了口袋。他会把它当作证物,交到法庭上,交到检察官手里,交到法官面前。它会成为严峻罪行的证据之一,也是他曾经走错路的证明。

林子川转过身,朝公墓大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那辆黑色的特警车。严峻坐在里面,低着头,顾准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顾准的手铐已经解了,严峻的手铐还戴着。一对父子,两只手,隔着铁链握在一起。

林子川从车边走过去,没有看。

他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那条灰白色的路。后视镜里,北山公墓的大门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张开的嘴。他挂挡,松刹车,车子驶上了公路。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雨婷的消息:“今晚还回来吗?”

林子川打了两个字:“回去。”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他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缠着纱布的伤口,纱布被血洇红了,但血已经止了。他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档,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车里的温度慢慢升了上去。

前方的路很长,但家里有人等他。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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