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的手还按在指纹识别器上,屏幕已经暗了。电脑的风扇停了,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赵晚秋的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从轮椅旁边的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电极帽,黑色的,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银色的电极片,连接着几根细线,线的末端是一个USB接口。她把帽子放在桌上,看着林子川。
“你以为你的能力是天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睡着了的婴儿,“不是。那不是天赋。那是我在你刚出生时,植入你大脑的一段核心算法。你之所以有金手指,能预见因果,能‘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路径,就是因为这个。”
林子川的手从指纹识别器上缩了回来。他看着那个电极帽,又看着赵晚秋。他的脑子里在飞速旋转,那些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天赋的东西——那些在案发现场突然闪现的画面,那些在审讯室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直觉,那些让他破了一个又一个案子的“第六感”——不是天赋,是代码。是母亲在三十年前,在他还是一个没睁眼的婴儿时,用针头、用电极、用他想象不到的方式,写进他神经网络里的程序。
“我是你的母亲,也是你的造物主。”赵晚秋的声音有些抖,但她还是说了出来,“‘神谕’的核心算法太庞大,无法存储在普通的介质里。任何硬盘、任何U盘、任何服务器,都可能被破解,被复制,被滥用。我想了很长时间,想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一个人的大脑。人的神经网络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加密系统,没有两片树叶是相同的,也没有两个大脑是相同的。我选择了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守着你,看着你,保护你。也因为你的大脑足够年轻,可以在不损伤正常功能的前提下,容纳这段程序。”
林子川脑中轰鸣。他想起了那些年,在警校里,别人苦读的时候,他看一眼就能记住;在案发现场,别人还在找线索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凶手的脸;在审讯室里,别人还在试探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对方在撒谎。他以为自己是天才,以为自己是林远道和赵晚秋的优良基因的产物,以为自己是那个从红房子被挑中的“智商145”的神童。他不是天才,他是容器。他大脑里最宝贵的那部分空间,不是用来储存记忆、学习知识、感受情感的,是被一段冰冷的代码占据的。
“‘神谕’之所以无法关闭,是因为它的核心不在任何服务器里,在你脑子里。”赵晚秋的声音更轻了,“顾渊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不敢动你。你是他最大的投资,也是他最大的威胁。如果你死了,‘神谕’的钥匙就永远丢失了。如果你活着,他总有一天能得到你。”
“现在,‘神谕’即将自动激活。顾渊被捕前,给系统设定了一个定时器。三天后,如果他没有重置密码,系统就会认定他‘失能’,自动进入激活程序。激活后,它会根据全球大数据,计算出一个‘最优解’——清除那些它认为会威胁社会稳定的‘不稳定人口’。可能是几百万,可能是几千万。它没有感情,没有道德,只有逻辑。”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怎么阻止?”
赵晚秋指着桌上的电极帽,那顶黑色的、贴满了银色电极片的帽子,在灯光下像一个等待被戴上的王冠。
“戴上它,用意念输入终止密码。你的大脑神经活动模式会被转换成指令,让‘神谕’执行自毁程序。这个密码不是数字,不是字母,是你自己——你的意识,你的选择,你的‘我’。”
“这个过程很危险。那段代码跟你的神经元已经深度纠缠了三十年了,强行分离,可能会损伤你的大脑。你可能失去记忆,可能失去认知能力,可能变成……”
她没说下去。林子川替她说了。
“可能变成傻子。”
赵晚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
林子川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是陈雨婷的电话。他接起来。
“子川!别去!可能有诈!”陈雨婷的声音尖锐的,撕裂的,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赵晚秋她是归零者的人!她一直在骗你!你不能相信她!”
林子川握着手机,看着赵晚秋。赵晚秋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她说的对,你可以不信我”的坦然。
“雨婷,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伸出手,拿起了那顶电极帽。帽子比他想象的重,不知道是那些电极片的重量,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帽子举在眼前,看着那些银色的触点,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如果我不戴呢?”
“那三天后,‘神谕’激活,会有几百万人死去。你活下来了,但你活着的每一天,都会听到那些人的哭声。”
林子川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爱,也有决绝。她把最危险的东西放进了儿子的脑子里,然后用一辈子的时间,试图找到一种不伤害他的方式把它取出来。她没找到,时间到了,她只能让他自己选择。
林子川把电极帽戴在了头上。金属触点贴着他的头皮,冰凉的,像无数只很小很小的手在同时抚摸他的头。他把连接线插进电脑的USB接口。屏幕亮了,不是之前的绿色代码,而是一个黑色的界面,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问号。
“接下来呢?”他问。
赵晚秋把轮椅推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闭上眼睛。放松。不要抵抗。让程序跟你的大脑同步。你会看到一些画面,听到一些声音。那些是你的记忆,也是‘神谕’的数据。不要怕,我在你身边。”
林子川闭上了眼睛。
一开始,是一片黑暗。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像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那个瞬间。然后,光来了。不是太阳的光,是数据的光。无数的光点从他的意识深处涌出来,像银河一样旋转,汇聚,分裂。他在那些光点里看到了画面——红房子的走廊,墙上的儿童涂鸦,床头柜上那盏永不熄灭的夜灯。他看到了林远道的脸,年轻时的,穿着警服,站在福利院的门口,对他伸出手。
“子川,跟爸爸回家。”
他想伸手去握,但手不听使唤。画面碎了,变成了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是不同的人脸——赵晚秋、顾长明、严峻、陆战、老韩、沈建国。他们看着他,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那些碎片又拼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六边形的蜂巢,每一个格子里都是一个名字,一串数字,一个命运。那些名字在跳动,在闪烁,在对他说话。他听不清,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救救我。”
林子川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昏迷的那种模糊,是那种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地面越来越远,天空越来越近的那种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从椅子上飘起来,从房间里飘出去,从北山飘出去,飘到了云层上面。云层上面是太阳,很大,很亮,但没有温度。
他听到赵晚秋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个在深海里呼救的人,声音被水压得变了形。
“子川……坚持住……输入密码……”
密码。他不知道密码是什么。赵晚秋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但他知道,那个密码不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选择里。他要想一个数字,一个名字,一个能代表“终止”的东西。
他想到了林远道。
他想到林远道墓碑上那个日期——2008年,11月,7日。十一月七号。
他在意识里输入了那串数字:1107。
屏幕上的光标停了。黑色的界面开始变化,那些代码从两边向中间汇聚,挤在一起,像一条被网住了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一切安静了。光标消失了,代码消失了,屏幕变成了一片空白,干净的,像一张刚拆封的、没有人用过的纸。
林子川睁开眼睛。电极帽还戴在头上,那些金属触点不再冰凉了,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赵晚秋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她的手在抖,但他感觉不到,因为他的身体也在抖。
“结束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赵晚秋没有回答。她看着屏幕,看着那片空白,泪水无声地流。
“结束了。‘神谕’死了。”
林子川把电极帽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的头痛得厉害,像有人在他颅骨里面放了一颗炸弹,刚刚炸过,碎片还在飞。他的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慢慢恢复了。他看到赵晚秋在哭,无声的,眼泪在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妈,没事了。”
赵晚秋靠在他肩膀上,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那种憋了三十年、终于可以释放的、像孩子一样的哭。林子川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洗发水的味道。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山里的空气被雨水洗过,很清新,有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林子川搂着赵晚秋,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天。
他想起老韩,想起沈建国,想起那些他没见过但知道他们存在的人。他们的名字不在了,但他们的声音还在,在他心里,在那些他破过的案子里,在他救过的人的笑容里。他想起林远道,想起他站在红房子门口对他伸出手的样子,想起他说“跟爸爸回家”。他回家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