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林子川收到一封来自警校的邀请函。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警徽,里面是一张盖了公章的纸,上面写着:“为培养新一代刑侦人才,特邀您回母校为新学员讲授侧写课程。”林子川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陈雨婷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谁来的信?”“警校。让我去讲课。”“你去不去?”林子川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去。”
那天早上,林子川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没有穿警服。他想以“师兄”的身份去,不是“领导”,不是“英雄”,只是一个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摔过很多跤、爬起来很多次的老警察。他把车停在警校门口,推开车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门口的梧桐树比当年粗了一圈,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刻着“省城警察学院”的石头,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
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灰色的外墙刷了一层新漆,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但走廊的格局没变。他走过一楼,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扶手还是那个扶手。他以前每次上课都迟到,从楼梯上跑上去,脚步声咚咚咚的,整栋楼都能听到。今天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不急。
教室在三楼,门半敞着,里面传来年轻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书。林子川推开门,走了进去。教室不大,能坐五六十人,今天坐了大概四十多个。台下是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戴眼镜,有的没戴,有的头发染成了棕色,有的还穿着运动服。他们看着林子川,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那种刚从警校毕业的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憧憬。
苏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扎在脑后,胸前别着“教师”的胸牌。她看到林子川,微微点了一下头。林子川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上讲台。
他没有用PPT,没有翻讲义,只是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着粉笔,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看了几秒,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今天不讲侧写技巧。”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有人交头接耳。
“我讲一个故事。我的故事。”林子川把粉笔放在桌上,靠着讲台,两条腿交叉着,站得很随意。“我以前有一个能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是夸张,是真的能看到。我在案发现场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案发时的画面;我在审讯室的时候,能‘看到’嫌疑人心里在想什么。靠着这个能力,我破了很多人破不了的案,抓了很多人抓不到的罪犯。我以为我是天才,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天赋,是被植入的一段代码。是我母亲在我刚出生时,写进我大脑里的一个程序。”
教室里安静了。那些年轻的眼睛都盯着他,没有人在交头接耳了。
“几个月前,那段代码被我亲手删除了。我的能力消失了,我现在跟你们一样,是一个普通人。看卷宗要一行一行地读,分析案情要一点一点地推,侧写要花很长时间,还不一定准。”他把粉笔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但是,我比以前更快乐。因为我现在做的每一个判断,都是我自己做出的,不是程序算出来的。我抓的每一个罪犯,都是靠我的经验、我的知识、我的直觉——不是我脑子里的那段代码。”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真正的侧写,不是为了看穿罪恶,而是为了在罪恶中寻找回家的路。”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员。有几个女孩的眼眶红了,有一个男孩在低头抄那句话。苏婉在鼓掌,一个人鼓的,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然后所有人都开始鼓掌,掌声很响,从窗户飘出去,在校园里回荡。
林子川靠着讲台,等掌声停了,又说了一句:“你们将来会遇到很多案子,有的能破,有的不能破。能破的,不要骄傲,那是你们职责所在。不能破的,不要灰心,把它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会找到办法。但不管能不能破,都要记住,你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案子,是一个人。他有家人,有过去,有未来。你们不是在看卷宗,你们是在看一个人的命。”
后排一个男孩举手了,林子川示意他站起来。男孩脸红红的,声音有点抖。“林老师,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无法破解的案件,你会怎么办?”
林子川看着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在警校时也问过老师同样的问题。不记得老师怎么回答的了,但他记得老师当时看他的眼神——那种“你会遇到,但你会走过去”的眼神。
“那就和战友一起面对,总会有办法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一个人破不了的案,就两个人。两个人破不了,就十个人。十个人破不了,就一百个人。咱们干警察的,从来不缺人。”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孩问:“林老师,你没有金手指了,不害怕吗?”
林子川想了想。“怕过。怕破不了案,怕抓不到人,怕对不起受害者的家属。后来发现,怕没有用。案子不会因为你怕就自己破了,人不会因为你怕就自己来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做。去现场,去查证,去走访,去熬。熬到天亮,熬到线索出现,熬到案子破了。金手指只是让你快一点,没有它,你也能走到终点,只是慢一点而已。”
下课铃响了。林子川说了句“下课”,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粉笔头。学员们站起来,有人走过来跟他说“林老师讲得真好”,有人要了签名,有人拍了合影。苏婉站在旁边,等他跟学员们都说完话了,才走过来。
“你变了。”苏婉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话,像是在破案。现在你说话,像是在跟人聊天。”
林子川笑了。“是吗?”
“嗯。”苏婉也笑了。“你现在像个活人了。”
林子川把粉笔头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去食堂了,脚步声、说话声从楼下的楼道里传上来,闷闷的。李勇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茶渍把杯壁染成了深褐色。
“讲完了?”
“讲完了。”
“讲得怎么样?”
“不知道。应该还行吧。”
李勇推开茶叶盖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把茶杯盖拧上。“走,吃饭去。”
两个人从楼梯走下去,脚步很慢,皮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嗒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林子川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枚蝉的徽章的拓印件。纸质的,皱了,“蝉”字已经彻底看不清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已经模糊的印痕。
“李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十几年,一直在我左边。”
李勇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林子川的后背,拍得很重,但林子川没有躲。他们走出教学楼,阳光照在脸上,刺眼。林子川眯了一下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很大,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在他们脚边打旋。林子川弯下腰,捡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又扔了。那片叶子被风吹起来,飘远了。
“走吧,食堂的红烧肉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影子在阳光下缩成了短短的两团。李勇的茶还在冒热气,林子川的口袋里那枚戒指盒空着,戒指在陈雨婷的手指上。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林子川把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放得很慢。李勇走在他左边,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林子川想起刚入警的那天,李勇也是这样走在他左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还没有肚子。他说,“以后我带你。”
十几年过去了,林子川不再需要人带了。但李勇还在他左边,茶杯换了好几个,茶叶换了好几种,但那杯茶永远冒着热气。林子川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不急在这一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