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阳光晃醒的。
准确说,是被阳光和他出租屋窗户上趴着的一个老头同时晃醒的。
那老头半个身子探进窗户,脸贴在玻璃上,眼珠子灰白色的,嘴角往下耷拉着,正盯着他看。林默“啊”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被子都蹬飞了——然后那老头就穿过了玻璃,飘进了屋里,慢悠悠地穿过他的身体,从另一面墙出去了。
凉。
那种凉不是温度,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大冬天被人往脖子里塞了把雪。
林默坐在床上喘了五分钟,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还活着,才慢慢下床。
他昨晚其实没怎么睡。关掉那条私信之后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多才迷糊过去,梦里全是那个血红色眼睛的婴儿。好不容易睡着了,大清早又被鬼穿了个身。
“行,林默,你冷静,”他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袋快掉到颧骨了,“撞到头了,脑震荡后遗症,出现幻觉很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他洗了把脸,揉了揉眼睛,再睁开——镜子里的自己肩头多了一个小孩。
也就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色棉袄,脸白得跟纸一样,正歪着头冲他笑。
林默猛地把头转到身后——什么都没有。再看镜子,小孩还在他肩头趴着。
他试着闭眼,睁开,还在。使劲揉眼睛,揉到眼珠子发酸,再睁开,还在。换了三遍眼药水,没用。戴上墨镜——更清楚了,那小孩的脸在墨镜的暗色滤镜里反而更显眼。
“我他妈,”林默把墨镜摘了,深吸一口气,“是不是真的见鬼了?”
他决定出门验证一下。
楼下早餐摊,王嫂正在炸油条,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冒泡。林默以前天天来这吃早饭,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今天他远远站着看了几秒——王嫂右肩膀上趴着一个老头,灰白色的头发,穿着老式中山装,下巴搁在王嫂肩膀上,正闭着眼睛打盹。
林默认出来了,那是王嫂的公公,去年冬天去世的,他还参加了葬礼。
他扭头就走。
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刻意站远了一点。但还是看到了——站台最边上,有个男的没有头,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双手插兜,就那么笔直地站着。旁边等车的一个小姑娘离它不到一米,正低头刷手机,浑然不觉。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路边的街景,没有那个无头鬼。抬头再看,它还在。
车来了,林默挤上去,没敢回头。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鬼这种东西,不是晚上的特权,白天也有,满大街都是。只是以前他看不见。
图书馆。
林默把手机静音,坐到三楼地方文献阅览室最角落的位置。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给他指了“城南区历史档案”那一排架子,就又低头织毛衣了。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翻资料。
《城南区志》《南城老建筑名录》《城南民政志》……一本本翻过去,关于第三医院的信息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在讲它的建筑风格、科室设置、关停时间。直到他找到一本内部出版的《城南慈善事业百年回顾》,里面有一章专门讲“慈幼院”。
“……民国三十七年,本地士绅捐资成立‘南山慈幼院’,收容孤贫儿童。后几经改制,于1978年更名为‘城南区儿童福利院’。1985年,因院舍老旧,迁至今第三医院院址。1997年,福利院发生严重火灾,造成37名孤儿遇难……”
37名孤儿。
林默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在医院走廊看到的那些黑色手印——大的小的,有的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
他继续往下读,手指都在抖。
“……此后该院址划归卫生系统,改建为‘城南第三医院’,增设妇产科。2001年,医院因多起‘灵异事件’及医疗事故停业,其后废弃至今。”
多起灵异事件。
林默往后翻,这一章的最后是一页档案复印件,像是某个调查报告的附件。纸张泛黄,字迹模糊,但能看清标题写着“关于南山慈幼院火灾事故的调查结论”。他往下扫了一眼,发现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谁撕的?”
他把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只有那一页缺失。像是刻意被人为销毁的,不是自然脱落。
手机震了。
老张。
“喂,默哥,你他妈昨晚搞的什么东西?”老张嗓门大得隔着手机都能把林默耳膜震穿,“你那直播录屏被人传到微博上了,现在快十万播放了,评论全在说你真撞鬼了!”
林默压低声音:“我知道,我确实撞了。”
“你别扯了,”老张不信,“你是不是搞了个什么滤镜特效想火?默哥我跟你说这种歪门邪道走不长——”
“老张,”林默打断他,“我今天早上看见你爷爷了,在你妈肩膀上趴着。他穿的还是去年下葬那件中山装,你确认一下是不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你咋知道的?”老张声音突然小了,“那件中山装是我爸新买的,没几个人知道下葬穿的啥……”
“我还看见公交站有个没脑袋的,早餐摊王嫂肩上也趴着一个,”
“行了行了行了,”老张赶紧打断他,“你别说了,我害怕。默哥你是不是撞邪了?你昨晚医院那个直播我看回放了,走廊里那个黑影真不是特效?我看好多评论说他们看见了,我还以为是水军……”
“不是特效,”林默说,“而且已经晚了,那东西盯上我了。”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那你要不要去庙里拜拜?或者找个大师看看?我妈说南城那边有个神婆挺灵的——”
“先不说了,”林默挂了电话,因为手机又震了一下。
私信。
发信人ID变了,不再是“???”,而是“守夜人”。消息内容他没看就知道——跟昨晚一模一样:“午夜零点,医院顶楼,有你想要的答案。”
他点进“守夜人”的主页。头像是一盏灯,背景纯黑,简介栏只有一个句号。他又点开更多资料,看到注册时间那一栏写着:1970年1月1日。
1970年。
这个平台是2015年上线的。注册时间不可能是1970年,除非——
除非系统数据被篡改,要么就是这个账号根本不在系统正常管理范围内。
林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卸载软件、换手机号、搬离这个城市、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已经看见了,你回不去了。
还有就是,他不喜欢被人操控的感觉。这个“守夜人”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给他发消息?凭什么让他去就去?
“行,”林默自言自语,“你要我去,我偏要去。我倒要看看你他妈到底是谁。”
他骑车去了南城古玩市场。
说是古玩市场,其实就是一条破巷子,两边摆地摊的卖什么的都有——旧书、假瓷器、仿古钱币、还有一些连卖家都说不清是什么的破烂。林默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下来,摊子上摆着各种“法器”:铜钱剑、八卦镜、朱砂串、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护身符。
老板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正用手机看短视频,抬头瞥了他一眼:“小伙子,看点什么?”
“有没有能辟邪的?”林默问,“就是那种……真能管用的。”
老板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眉心停了一下,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红色小布袋,巴掌大,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符文:“桃木护身符,里面是雷击桃木芯,200块。”
“管用吗?”
“保平安,肯定管用,”老板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很随意,“但你要是真遇到东西,这玩意儿撑不过三秒。”
林默:“……那我要它干嘛?”
“图个心理安慰呗,”老板笑了笑,“小伙子,听我一句劝,真撞上了,什么法器都不如两条腿好使。跑,才是硬道理。”
林默付了钱,把小布袋揣进兜里。
夜幕降临得很快。
林默再次站在城南第三医院门口,抬头往上看。
六层楼,黑洞洞的窗户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睛。但顶楼不一样——最右边那扇窗户,透出一点光,橘黄色的,像蜡烛又像老式白炽灯,在那一片漆黑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栋楼废弃了二十年,不通水电。
那盏灯,是谁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