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默举着手机当手电,光柱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一晃一晃的。从一楼爬到六楼,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来回弹,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他走。他停下来,那回声也停下来,他再走,回声再响。
二楼拐角处的墙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他没敢细看,加快脚步往上走。
五楼到六楼的楼梯被一道铁栅栏门封死了,门上的锁锈成一坨,林默踹了两脚就开了。铁门嘎吱一声响,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六楼到了。
走廊比下面几层都窄,天花板也矮,两侧的门大多数关着,少数几扇半开,露出里面漆黑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又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林默把护身符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小红布袋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路。他顺着墙根往前走,手机光扫过墙上贴的纸——泛黄的,上面写着“产房”“新生儿科”“重症监护室”。有一间房门上还挂着块塑料牌,写着“禁止入内”,字迹已经模糊了。
走到走廊最深处,他看到了那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
那是一扇铁门,比正常的门宽一倍,表面锈得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抓过——门板上有一道道深深的划痕,指甲印,婴儿手指那么细。门上缠着三道铁链,每一根都有大拇指粗,锁扣处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铁链上刻满了符文。
林默凑近了看,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像是从铁链里面长出来的,凸起的纹路摸上去还温热着,像活物。形状古怪,不像任何一种文字,倒像是——
他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眯起眼睛,用那种这两天刚学会的方式“看”——阴阳眼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感知,就像你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你一样。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铁链上,那些符文的纹路开始发光,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微弱但确实在亮着。
金色的光。
透过铁链的缝隙,他看到了门里面的东西——浓重的黑色雾气,像墨汁一样在里面翻涌蠕动,一涨一缩,有节奏的,像是某种东西的心跳。那些黑气里面夹杂着更黑的东西,看不清形状,但他听见了声音。
哭。
很多,很多的哭声。婴儿的、小孩的、尖细的、嘶哑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又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在抖。
他应该走的。现在立刻马上转身下楼,打车回出租屋,卸载软件,搬家,改名换姓,一辈子不来这个地方。
但他的手伸了出去。
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胆大,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条铁链,这扇门,里面的东西,和他有关系。从昨晚那个直播间人气突然飙到七千开始,从他摔那一跤开始,从他看见王嫂肩上的老头鬼开始,他就被卷进来了。
手指碰到铁链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像是摸到了冻肉。同时,那些符文上的金色光芒猛地一闪,然后——
灭了。
不是慢慢地暗下去,是像灯泡烧了一样,“噗”地全部熄灭。铁链上的纹路变成了普通的锈迹,铜锁“咔”地一声自己弹开,铁链哗啦啦从门上滑落,砸在水泥地上。
门自己开了。
阴风从门里灌出来,裹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像有人把腐肉、粪便和福尔马林搅在一起发酵了二十年,恶心得林默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房间里面是黑的,浓得不像话的黑,手机光柱打进去像是被吃掉了一样,只能照亮半米远。他看到了那些黑雾的真面目——无数个婴儿形状的影子,大大小小,有的刚成形,有的已经有半人高,在黑暗中翻涌聚合。
它们看到了他。
所有黑影同时停下,定在原地,齐刷刷地“看”过来。几百个血红的小点出现在黑暗中——那是它们的眼睛。
然后它们尖叫。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从脑子里炸开的。林默感觉自己的头要被劈成两半了,他蹲下来抱着头,嘴巴大张着却喊不出声。那些黑影融合在一起,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形,有两个人那么高,四肢又细又长像蜘蛛,头部只有一张嘴,从嘴角裂到耳根,里面全是尖牙。
婴灵朝他扑过来。
林默条件反射地把手里攥着的桃木护身符往前一挡——红色小布袋在空中炸开,里面一片薄薄的桃木芯飞出,金光炸裂,像一颗小太阳在黑暗中爆开。
婴灵被金光逼退了。
只有三秒钟。
护身符的粉末从指缝间飘散,金光消散,婴灵恢复了形态,张大嘴再次扑来。林默已经借着那三秒钟的间隙,连滚带爬地翻出了门槛。
婴灵的爪子擦着他的脚踝划过,冰凉的触感让他整条腿都麻了。他摔在走廊上,往后缩,婴灵半个身子探出门外,那张大嘴离他的脸不到半米——
一道金色的光绳从虚空中射出。
不是从某个方向射来的,是从“无”中出现的,凭空在空气里凝聚,像一条发光的蛇缠上了婴灵的身体。金色绳子从脖子绕到四肢,把婴灵捆得结结实实。
婴灵疯狂挣扎,尖叫声更刺耳了,但金色光绳纹丝不动,一点一点把它拖回房间。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在林默耳边直接说的。那声音说:“还没到时候。等他拿到另一半。”
门自动关上了。
铁链从地上飞起,重新缠回门上,铜锁自己扣紧,“咔嗒”一声锁死。符文重新亮起,金色的光比之前更亮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林默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他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脚踝上被婴灵碰到的地方留了一个黑色的手印,五个小指头印迹清晰得像烙上去的,不疼不痒,但擦不掉。
他下楼的时候腿一直在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下去的。出了医院大门,走到路灯下面,他才敢大口喘气。
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第三条私信。
发信人:守夜人。
“游戏开始了。去古玩市场找老吴。”
林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当然,除了笑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哭吗?他已经吓得哭不出来了。
“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点了根烟,手还在抖,烟灰掉了一裤子,“老吴是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