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九分,林默对着摄像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黑色卫衣,八卦镜挂在胸前,镜面朝外,铜锈斑斑。他故意没遮,就让那面破镜子在镜头前晃荡。
老张在旁边比了个OK的手势,三台路由器的指示灯全绿,四个平台的推流全部正常。
八点整,直播间开启。
预约人数显示15.3万,实际在线人数从零开始飙升,三十秒破万,一分钟破五万。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滚,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内容。林默没看弹幕,他盯着对面的屏幕——顾玄的直播间也开了,画面里是一间中式书房,红木书桌,宣纸,笔架,顾玄穿着一件藏青色唐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神色从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那笑容像刻上去的。
“家人们好,”林默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今天这场直播,不整活,不探险,就说一件事。过去五年,城南地区有11个纯阴命格的婴儿在不满一岁时夭折,这11个孩子的超度仪式全是由玄学协会副会长顾玄先生或其弟子赵明远经办的。每位家属都签了一份《灵魂超度委托书》,里面有一句‘全权处置’。”
他一边说,一边把证据截图一张一张拖到画面上。第一张是周女士签的那份委托书局部,“全权处置”四个字用红圈标得清清楚楚。第二张是顾玄签名的八万块收据。第三张是统计表,11个孩子的出生日期和经办人信息。
“这些孩子的骨灰在哪?”林默盯着摄像头,“顾会长,你能回答我吗?”
顾玄的直播间里,折扇慢慢展开。顾玄的声音不急不徐,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解释问题:“林先生,首先我要纠正一个概念。超度仪式是庄严的宗教活动,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说的这11个孩子,我确实经手过其中一部分,但每一个都有完整的档案记录,骨灰去向清清楚楚。”
“那你倒是说啊,在哪?”
“这个涉及家属隐私,我不方便在公开场合透露。”顾玄摇着折扇,笑容不变,“林先生,你把这些家属的隐私公之于众,你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弹幕风向开始摇摆:
“好像也有道理”
“隐私确实不该公开”
“主播你问过家属同意了吗”
林默冷笑了一声。他早料到了这招。
“行,隐私问题我们先放一边。”他切到下一页证据,“那这个呢?前天晚上,两个黑衣人到我家门口剪网线、装信号干扰器,全程被我楼道里的摄像头拍下来了。”
监控录像开始播放。画面虽然模糊,但能清楚看到两个人蹲在楼道里剪断光纤线,另一个人摆弄一个带天线的小黑盒子。两个人的身形、动作、甚至连帽衫上的褶皱都能看出来。
直播间彻底炸了。
“卧槽真有人去搞破坏”
“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顾玄你解释一下这俩人你认识吗”
顾玄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折扇“啪”地合上,他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语气依然平稳:“这两个人我不认识。林先生,你家里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推,这个逻辑不太对吧?”
“我没说他们是你派来的,”林默说,“我只是放个视频问问大家的看法。”
他故意停顿了两秒,让弹幕飞一会儿。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二十万,弹幕密密麻麻把画面都遮住了。老张在旁边疯狂截图存档,四个平台的推流全部正常。
顾玄端起桌上的茶杯。
就是那个动作。
林默注意到了——顾玄端茶杯的姿势不对。正常人端茶杯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杯耳,但顾玄是整只手握住杯身,食指和中指并拢贴着杯壁,无名指微微弯曲,小指翘起。那不是一个喝茶的动作,那是掐手诀。
林默胸口的八卦镜猛地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是烫,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镜面上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从中心向边缘延伸,像闪电的形状。同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他胸口向外推开,像有人在他面前引爆了一个气团。
顾玄的直播间里,他的茶杯突然炸了。
不是碎,是炸。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桌。顾玄整个人往后一仰,右手捂着嘴,剧烈咳嗽了一声。他把手从嘴边拿开的时候,指尖有血。
暗红色的,跟他门上那个符号的颜色一模一样。
弹幕瞬间变了调子:
“他吐血了???”
“茶杯怎么炸的”
“我学过唇语他在念什么东西”
“这他妈绝对有问题”
三位公证人的小窗口出现在画面侧边。武当山那个道士皱着眉,香港的风水师面无表情,茶馆老板——林默看到他的一瞬间,心往下沉了一下——茶馆老板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但他的右手在桌子底下做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其余三指张开,像是某种法诀。
反向法阵起作用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八卦镜举到摄像头前。铜镜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那道新裂的纹路清晰可见。
“顾会长,你这口血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听说,施法被反噬的人会内伤。你刚才对我用的是什么法术?”
顾玄擦掉嘴角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盯着摄像头,目光阴沉沉的。那目光让林默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些照片——镜头外,在等一个人。现在那目光终于对准了镜头,对准了他。
“这是守夜人的法器,”林默说,把八卦镜转过来让大家看清背面,“专克邪术。顾会长,你要是行得正坐得直,为什么要对一个普通人施法?”
顾玄的直播间画面黑了。
他关掉了直播。
弹幕彻底沸腾了:
“心虚关播了哈哈哈哈”
“顾玄是妖道实锤了”
“主播小心他报复你”
“有没有人录屏我要发微博”
“顾玄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三位公证人的窗口也陆续关闭。茶馆老板的窗口多撑了几秒,他看了林默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林默读出了那个口型:“关。”
他关了直播。
在线人数峰值定格在52万。四十分钟,从200到52万,这是他在这个平台上从未见过的数字。老张在旁边蹲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手里还攥着那个备用U盘,指节发白。
林默靠回椅背上,胸口那道裂纹硌得他生疼。他把八卦镜取下来放在桌上,裂纹从镜面中心延伸到边缘,像一道闪电,又像一条分界线。
手机震了。
不是私信,是系统通知。发件人那一栏写着“地府收发室”,头像是一扇黑色的大门——跟他上次点进去看到的那个主页一模一样。
通知内容:
“检测到阳间灵异事件曝光,揭露邪术师顾玄违规操作,影响范围覆盖52万阳间用户。阴德值+5000。当前阴德值:5000/10000(达到可解锁地府权限)。注:阴德值可用于兑换地府资源、解锁通灵权限、查阅生死簿摘要等。”
林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
阴德值。地府资源。生死簿摘要。
所以他之前猜的方向没错——“地府收发室”不是某个人的恶搞账号,是真的来自地府的系统?那个“阳间代言人招募中”的签名,不是诈骗广告,是正经八百的招聘启事?
他正要关手机,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黑色弹窗。
纯黑色的背景,白色字体,没有任何图标和装饰:
“你已获得地府关注。是否接受‘阳间代言人’预签约?
签约后解锁功能:地府通讯权限、低阶法器兑换、灵异事件处理权限、每月阴德值基础工资1000。
预签约不强制履行任务,正式签约需阴德值达标后另行确认。
[接受] [稍后决定]”
林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
接受,意味着什么?跟地府签合同,他这辈子还能正常过日子吗?稍后决定,这个“稍后”是多久?系统会不会自己消失?
他点了“稍后决定”。
弹窗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手机桌面恢复了正常,那条系统通知还躺在消息列表里,“地府收发室”四个字安安静静的。
老张凑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林默把手机揣进兜里,把那面裂了纹的八卦镜重新挂回脖子上,“就是觉得,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