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左肩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几乎感觉不到了,但衣服上破了一个洞,周围全是干涸的血迹,硬邦邦的像块铁皮。他把卫衣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冲了个澡,水冲到左肩的时候有点痒,但没疼。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失眠。毕竟刚被人捅了一刀,又亲眼看着五个大活人变成黑烟被一个清朝老鬼收走了,换谁谁能睡得着?
结果他头挨到枕头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太累了。
意识模糊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往下坠,不是从高处掉下来的那种失重感,是像泡温泉一样慢慢下沉,周围的黑暗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厚,然后突然——
亮了。
但不是阳光那种亮,是阴天的那种亮,灰白色的,没有光源,整个空间均匀地发着光,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柔光箱。林默低头看自己,穿着那件破卫衣,但左肩的破洞不见了,血迹也没有了。他摸了摸胸口,八卦镜还在,镜面上的裂纹也还在。
他站的地方是一片灰白色的平地,无边无际,没有地平线,没有边界,上下左右全是同样的灰白色。像站在一张无限大的白纸中间。
“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转过身,老赵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这次不是在巷子里那种半透明的灵体状态,是实实在在的,衣服的褶皱、脸上的皱纹、甚至连帽顶那颗暗红色珠子上的划痕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还是穿着那身清朝官服,双手抄在袖子里,微微弯着腰,看起来像个老管家。
“这是哪?”林默问。
“你的梦里,”老赵说,“准确说,是我在你的梦里搭的一个场子。方便说话,不打扰你休息。”
“我做梦还能说话?”
“你现在不算真的在说话,是在用意识交流。”老赵往前走了一步,林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老赵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别怕,老夫要收你早收了,不用费这劲把你拉梦里来。”
林默想想也是。
“正式介绍一下,”老赵站定,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凭空浮现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金色的“赵”字,“赵伯安,地府第一千零八号阴差,专管阳间灵异案件的拘押和审判,这活儿干了三百年了。”
三百年。
林默看着那张老脸,心说三百岁的人了,看着也就七十多,保养得还行。
“地府最近缺人,”老赵收起令牌,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不是缺死人,是缺管事的。阳间这些年滞留的鬼魂越来越多,以前一年也就百八十个,现在一个月就好几百。你知道为啥不?”
林默摇头。
“两个原因,”老赵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阳间的人越来越不信这些了,不信就不敬,不敬就不怕,不怕就敢做以前不敢做的事。坏事做多了,怨气就重了,怨气重了,死人就安生不了。第二,地府自己的编制一直没涨过,还是三千年前那套班子,根本忙不过来。”
“所以你们需要活人帮忙?”
“对,”老赵点头,“阳间的事,还得阳间的人来办。鬼差下去,阳气太重的地方待不住;阴差过去,又容易吓着活人。最合适的,就是像你这样——开了阴阳眼的活人,能看见鬼,又不至于被鬼吓死。”
林默沉默了。
老赵继续说:“阳间代言人这个差事,说白了就是地府在阳间的临时工。你帮地府处理灵异事件,把那些不该滞留的鬼魂送回来,地府给你阴德值,阴德值可以换东西——法器、能力、情报,什么都能换。”
“有工资吗?”林默问。
老赵愣了一下。
“我是说,人民币,”林默说,“我得交房租,得吃饭。阴德值能当钱花吗?”
老赵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阴德值不能当钱花。但你要是在地府系统里升到一定级别,可以申请‘阳间补贴’——折合人民币,按月发放。”
“多少?”
“这个……等你升到了再说。”
林默叹了口气。临时工就是临时工,连工资都说不清楚。
“还有个事,”老赵的表情更正经了,甚至带着一点严肃,“地府对你有KPI考核。每个月至少送归20个滞留鬼魂,超额有奖励,不够的话——扣权限。”
“扣权限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不是解锁了初级权限吗?要是连续两个月完不成KPI,权限降级,从初级降到试用期。再完不成,契约解除,阴阳眼收回。”
“阴阳眼还能收回?”
“地府给的,地府当然能收回,”老赵说,“但你确定你想被收回?你得罪了顾玄,他没有你的把柄之前不会善罢甘休的。阴阳眼在,你至少知道什么东西在盯着你。没了阴阳眼,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默不想承认,但老赵说得对。
“行了,”老赵拍了拍手,灰白色的空间开始波动,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向四周扩散,“该见见正主了。”
空间中央,涟漪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投影。
只能看到轮廓——一个端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很高大,穿着黑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平天的冠冕,冕旒垂下来的珠串遮住了脸。那身影没有动,但林默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像一座山压下来,沉甸甸的,让他几乎站不稳。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敲钟一样在林默脑海里回荡:
“林默,你可愿成为地府在阳间的眼睛和手?”
林默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应该害怕。面前这个东西——不管它是阎王还是阎王的投影——代表的是地府,是死亡,是自古以来所有关于阴曹地府的传说里最核心的那个存在。但他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已经被人捅了一刀了,已经见鬼了,已经跟一个三百岁的阴差在梦里聊天了。再怕,能怕到哪去?
“有社保吗?”他问。
沉默。
三秒钟的沉默,在那座山的压迫感下,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阎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困惑:“……阴德就是工资。”
林默差点笑出来。他忍住了。
“行,”他说,“我签。”
老赵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黑色的纸,上面用金色的字写满了条款。林默扫了一眼,大部分是文言文,看不太懂,但大致意思跟老赵说的差不多——处理灵异事件,送归滞留鬼魂,换取阴德值,阴德值可以兑换各种东西。签字即生效,不可单方面解除,除非地府认定你严重违约。
“我能改一条吗?”林默问。
“不能,”老赵说。
“那我能看完再签吗?”
“你已经在看了。”
林默把那几千字文言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什么“签字后自动放弃阳寿二十年”“签字后自愿成为地府永久奴隶”之类的隐藏条款。当然,就算有,以他的文言文水平也未必看得出来。
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黑色的纸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没有落下,而是飘起来,汇聚到他的右手掌心。一阵灼热感传来,像是有人拿烟头在他手心里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掌心多了一个印记,黑色的,形状复杂,像某种符号或者文字,又像是几根线条纠缠在一起形成的图案。摸上去不疼不痒,但皮肤表面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像疤痕。
“契约印记,”老赵说,“洗不掉的。以后你看到其他有同样印记的人,就是你的同行。不过现在阳间代言人不多,全国也就十几个。”
阎王的投影开始变淡,那个沉重如山的感觉也在消退。在林默快要看不见那顶冠冕的时候,他听到最后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三百年了,终于又有一个不怕死的。”
然后投影消失了,灰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林默感觉自己的身体再次下沉,越来越快,像掉进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还在闪。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印记在。
黑色的,清晰的,像一个纹身。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发现屏幕上多了一个新图标——黑色的方块,中间写着两个白色的字:“地府”。图标底下没有“正在安装”的进度条,也没有“是否允许访问您的数据”的弹窗,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本来就应该在那儿。
林默点开。
界面出乎意料的简洁。顶部显示他的阴德值:15000。下面是KPI进度条,本月送归:0/20。再往下是“能力树”,两个灰色的图标并排排列,一个写着“封印术·初阶”,一个写着“通灵术·初阶”,底下都标着解锁所需的阴德值——封印术8000,通灵术12000。
他正想点开看看,屏幕突然一震,弹出一个黑色弹窗:
“【紧急任务】城东公园有一女鬼滞留七日,怨气值中等。该鬼魂因生前冤屈不肯离去,已多次惊吓路人,若不及时处理,七日内可能升级为厉鬼。请在24小时内完成送归。奖励:2000阴德。失败:扣除5000阴德。”
底下有个倒计时,23:58:42,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林默盯着这个弹窗看了半分钟。
送归女鬼。他连女鬼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怎么“送归”都不会,地府就给他派任务了。
“赵伯安?”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老赵?”
还是没有。
“赵大爷?赵爷爷?”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翻到地府APP的通讯录页面,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阴差赵伯安”,旁边有个灰色的“呼叫”按钮,点了一下,弹出提示:“对方当前不在服务区。请在阴差主动联系时使用此功能。”
不在服务区。
林默把手机扔到床上,双手搓了搓脸。
行吧。
24小时,城东公园,一个女鬼。
他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白天,太阳底下,鬼应该不会白天出来吧?先去看看地形总没错。
他从床上爬起来,把那面裂了纹的八卦镜挂好,揣上手机,出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