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城东公园门口蹲到了晚上十点。
不是他不想白天进去踩点,是白天进去过了,转了整整一下午,阴阳眼都快瞪成对眼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公园里全是遛弯的大爷、带孩子的家长、跳广场舞的阿姨,阳气旺得跟开了暖气似的,鬼才来这种地方。
所以他只能等。
等到跳广场舞的散了,遛弯的回家了,连门口卖烤肠的都收摊了。公园里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晕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阴影。晚上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吹得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林默从东门进去,沿着主干道往里走。公园不大,中间有个人工湖,湖边一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像女人的头发在水里漂。以前他觉得这景致挺好的,现在看了心里直发毛。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地府APP。界面上多了一个小功能——“灵体探测”,点开之后手机屏幕变成了一面镜子,镜面上显示的是摄像头拍到的画面,但多了很多肉眼看不到的东西——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些淡蓝色的光点,有的静止不动,有的在缓慢移动。
那些光点就是滞留的魂魄。
林默举着手机,像端着探测器一样慢慢往前走。屏幕上的光点越来越多,但大部分很淡,颜色接近白色,老赵后来给他科普过,那种是刚去世不久、还没有自我意识的残魂,过几天自己就散了,不用管。
他正在找那个“怨气值中等”的红色光点。
走到人工湖西北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的光点,比那些白色的亮得多,位置就在前方大概五十米,湖边的一张长椅上。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脚上穿着一次性的白色棉袜,没有鞋。她的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很深,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泪沟。她坐在长椅的右边,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正面朝着湖对面。
湖对面是儿童医院。
医院的大楼灯火通明,透过窗户能看到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走来走去。住院部那栋楼的五楼,有一排窗户拉着蓝色的窗帘,其中一个窗户的灯还亮着。
老太太就盯着那扇窗户。
林默在距离长椅五米远的地方站住了。他见过鬼,见过不止一次,但那些鬼要么是想害他的(比如那个婴儿),要么是想吓他的(比如街上那些游魂),从来没有一个鬼像这个老太太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
他打开地府APP的查询功能,对着老太太的方向扫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信息:
“姓名:王秀兰。性别:女。享年:72岁。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死。死亡时间:三日前凌晨2:17。滞留原因:执念未消。详细:孙子张浩轩,6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目前于城南儿童医院血液科住院。王秀兰去世前一日曾对孙子说‘奶奶明天来看你’。因未能履行诺言,魂魄滞留。”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三日前去世。心梗。走得很突然,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完。
他慢慢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距离近了,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从老太太的病号服上散发出来的,跟医院走廊里的味道一模一样。老太太没有转头看他,还是盯着儿童医院的方向。她的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焦点,但林默知道她看得见那扇窗户。
“张浩轩?”林默说。
老太太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但林默看到了。她慢慢转过头来,灰白色的瞳孔对准了林默的脸,嘴巴张了张,没有声音,但口型像是在问——“你是谁?”
“我叫林默,”他说,“我帮您去看看您孙子,行吗?”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不是用语言能描述的——一个鬼魂的脸上原本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蜡做的面具,但当她说出“浩轩”两个字的时候,那张面具裂开了,露出了底下属于王秀兰的东西。一个奶奶的担心、牵挂、还有那种“不放心”的执念。
她张着嘴,无声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林默站起来,走到长椅前面,蹲下来,跟老太太平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对方是一个鬼魂,蹲不蹲都一样,但这种姿势让他觉得更真诚一些。
“我答应您,”他说,“我去看看您孙子,告诉他奶奶很爱他,奶奶不是故意不来的。”
老太太灰白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林默打开地府APP的“送归”功能。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是否对‘王秀兰’执行送归?送归后魂魄将进入地府轮回流程,执念消除。”
他点了“是”。
面前的长椅上,老太太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光,是一种很柔和的白色光,像月光透过薄云洒在地上。她看着林默,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浅,但很真。然后她的身体变得透明,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白光,从长椅上升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朝着儿童医院的方向飞去,像是在跟某个人做最后的告别。
林默顺着那道白光的方向看去。
儿童医院五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面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太远了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那个身影举起了一只小手,朝着这边挥了挥。
白光像一根羽毛一样飘过去,钻进那扇窗户,消失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完成:送归王秀兰。奖励:2000阴德。当前阴德值:17000。KPI进度:1/20。本月剩余时间:29天。”
林默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
他想在长椅上再坐一会儿,但还没来得及坐下,手机又震了。
不是系统通知,是地府APP的“灵体探测”功能自动弹了出来,屏幕上出现一个新的光点——不是白色的,也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就在公园的另一侧,距离他大概两百米,而且那个黑点在移动,速度很快。
林默猫着腰,沿着湖边的小路绕过去。他不敢走太快,怕弄出声音,但也不敢太慢,怕跟丢了。走到公园西北角的一个小广场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两个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
两个人,都穿着黑色衣服,站在广场中间的一棵老槐树下。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布袋的口扎着,但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动,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只活物。另一个人蹲在地上,用一支毛笔在地上画什么东西,画完之后把一张黄色的符纸按在中间,纸符自己燃烧起来,火焰是绿色的。
在槐树的树杈上,蜷缩着一个游魂。看不清男女,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在发抖。黑衣人的布袋对准了那个游魂,布袋的口自动张开了,里面传出一股吸力,游魂的身体开始变形,被拉成长长的一条,往布袋口里钻。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收魂。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两个黑衣人的脸拍了一张。
闪光灯忘了关。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公园里响得跟打雷一样。
两个人同时转头。
林默看到了他们的脸。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单眼皮,嘴唇很薄,左耳戴着一只银色耳钉。两个人长得很像,像是兄弟。
“谁?”圆脸那个喊了一声。
林默转身就跑。
但他刚跑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一道黄色的符纸从他头顶飞过,“啪”地贴在前方三米远的地面上,符纸落地的一瞬间,地面上的空气开始凝固,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地面升起来。
困魂符。
对鬼用的东西,对人也有用。林默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层透明的橡胶,身体被弹了回来,胸口发闷,八卦镜在衣服底下烫了一下。
他扯出八卦镜,镜面朝外,对准地上那张符纸。金光一闪,符纸自燃,烧成一团火球,困住他的那堵无形的墙瞬间崩塌。
圆脸黑衣人已经追到了十米外,手里攥着那个黑色布袋,布袋的口对准了林默。
“等等,”他身边的伙伴拉了他一下,仔细看了看林默的脸,脸色变了,“卧槽,是林默!”
“那个林默?”
“就是顾会长说的那个——快走!”
两个人收了布袋,转身就跑,速度比林默跑的时候快多了,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公园的树林里。林默追了几步就不追了,喘着粗气蹲在路边,把刚才拍到的照片放大看了看——没有糊,能看清侧脸。
他打开地府APP,把照片上传到“可疑人员”那一栏。系统自动识别,三秒后弹出结果:
“人员识别:赵明义、赵明礼。顾玄弟子。案底记录:协助邪术(非法拘押魂魄)、聚阴阵从犯。当前状态:在逃。”
林默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几秒。
赵明义,赵明礼。上次老张查到的那个顾玄弟子叫赵明远。这三个名字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一家人。
他正想着,手机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别追了,追不上的。”
林默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低头一看,地府APP的通讯录页面自动打开了,“阴差赵伯安”的状态从“不在服务区”变成了“在线”,那个灰色的“呼叫”按钮变成了绿色。
“老赵?”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又觉得这个动作很蠢,又放下来。
“是我,”老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老式收音机的沙沙声,“刚忙完,看到你发的照片了。顾玄那老小子在收集游魂碎片,炼邪器用的。你以后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上,先叫我。”
“我叫了,你说你不在服务区。”
“……地府信号不好,正常。”
林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想把手机摔了的心情。
“顾玄在炼什么邪器?”他问。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你现在想知道?”
“你都这么问了,我能说不想吗?”
“聚阴阵的升级版,叫‘百魂幡’,需要一百个无辜魂魄炼成一面旗子,旗子一摇,方圆十里内的活人都会被抽魂,”老赵的声音更低了,“他已经收了快九十个了。加上你之前破坏的那十一个纯阴命格的婴儿魂魄,正好一百个。”
“他不缺那十一个?”
“缺,”老赵说,“所以才急着到处抓游魂凑数。你现在知道他为啥要杀你了吧?不是因为你让他丢脸,是因为你坏了他的百年大计。”
林默没说话。
公园里的风吹过来,柳条在湖面上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水里捞东西。儿童医院五楼那扇窗户的灯已经关了,整个大楼沉浸在深夜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老赵,”林默说,“我要是把顾玄的百魂幡毁了,能加多少阴德?”
老赵笑了,笑声嘶哑得像砂纸磨铁锅:“你先活过这个月再说吧。”
通讯断了。
林默把手机揣进兜里,摸了摸胸口的八卦镜,裂纹还在,硌手。
他看了一眼KPI进度——1/20。
还剩十九个。二十九天的期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