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第二天一早去了市图书馆。
上一次来还是查慈幼院火灾的时候,那时候他连自己开了阴阳眼都不敢相信,现在倒好,手机里装着一个地府APP,左手掌心烙着契约印记,昨晚上刚送走一个老太太,顺带跟顾玄的徒弟打了一架。
变化来得太快,他都来不及害怕。
地方文献阅览室还是那个阅览室,管理员还是那个织毛衣的中年女人。林默直奔“玄学协会”那排架子,把跟协会有关系的资料全搬下来,摞在桌上堆了半人高。
他翻了一上午。
玄学协会的章程、会员名单、活动记录、年会照片,能翻的全翻了。顾玄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协会记录里是2003年,身份是“茅山派传人,民间风水师”,推荐人一栏写着“会长沈伯阳”。再往前,2003年之前,没有任何记录。
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籍贯,没有师承来源,没有工作履历。这个人像是2003年凭空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带着一个“茅山派传人”的头衔,直接空降进了玄学协会。
林默又查了茅山派的资料。茅山派是正经的道教流派,有传承谱系,历代传人记录清清楚楚。他找到了茅山派官网公布的法脉传承表,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现在,所有正式传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没有顾玄。
他又搜了“茅山派 顾玄”的组合,出来几条论坛帖子,时间在2005年左右,有人问“顾玄是不是茅山派的”,底下有人回复:“茅山协会发过声明,查无此人。”
所以顾玄的“茅山派传人”是假的。
但玄学协会会长沈伯阳为什么要推荐一个身份造假的人入会?林默记下了沈伯阳的名字,准备回头再查。
下午两点,他骑车去了来福茶馆。
茶馆老板今天没锁门,卷帘门拉着,但玻璃门开了一条缝。林默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扑面而来。老板坐在茶桌后面,面前摆着三把紫砂壶,正在试茶。
“来了?”老板头都没抬,“坐。”
林默坐下来,老板推过来一杯茶,茶汤深红透亮,闻着有股枣香。
“查到了什么?”老板问。
“顾玄2003年之前不存在,”林默喝了口茶,“他说自己是茅山派传人,茅山派不认。推荐他入会的是一个叫沈伯阳的人,这个沈伯阳是谁?”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茶壶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倒茶。
“沈伯阳是玄学协会第一任会长,”老板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二十年前玄学协会刚成立的时候,他是最德高望重的风水师。2001年第三医院关闭之后没多久,沈伯阳突然宣布退休,把会长位子传给了别人。一年后他就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心脏病,但圈里人都不信。沈伯阳身体好得很,七十岁还能爬山,怎么说没就没了?”老板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有人说他死之前去过一次第三医院,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林默想起第三医院顶楼那个房间,想起铁链上那些符文,想起门里面那个巨大的婴灵。
“沈伯阳是不是守夜人?”他问。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或者,”林默换了个说法,“最后一代守夜人,就是沈伯阳?”
老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里面夹着几张照片。他挑了一张推到林默面前。
照片上是两个人。左边那个穿着一身黑色道袍,右手拿着一把铜钱剑,剑身上缠着红线。右边那个人林默认得——是顾玄,比现在年轻二十岁,穿着一件白色衬衣,站在左边那人旁边,笑容灿烂。
“左边这个就是沈伯阳,”老板说,“这张照片是2000年拍的,顾玄那时候就认识沈伯阳了。三年后他才入的会,你说他这三年干嘛去了?”
林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顾玄的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得不正常,像一个猎人在给猎物拍照。
“顾玄这些年一直在收购一批东西,”老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档案袋,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拍卖记录、交易凭证的复印件,“古籍,全是跟阴阳边界和守夜人封印术相关的。他花了大价钱,前前后后至少砸了上千万。”
“他有这么多钱?”
“顾玄不缺钱,他那些富商客户随便给个红包就是几十万,”老板把其中一张纸抽出来给他看,“但真正让他下血本的是这本——《守夜人残卷》。你知道他在哪买的吗?”
林默摇头。
“黑市,匿名拍卖,起拍价三百万,最后成交价五百万,”老板把那张交易凭证推过来,“买家信息保密,但老吴托人查了资金流向,最后锁定的账户是顾玄工作室的海外账户。”
林默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老吴打来的。
“林默,我长话短说,”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那个《守夜人残卷》,我通过渠道确认了,买家就是顾玄。而且我还知道一个事——那本残卷里记录的东西,跟守夜人的封印术有关。具体是什么我没看到,但卖家说顾玄拿到书之后问了一句话,‘幽冥之主的封印在哪一层’。”
幽冥之主。
林默在茶馆老板嘴里听过这个词,在老赵嘴里也听过。千年前最后一代守夜人用命封印的那个东西。
“谢了吴叔,”林默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茶馆老板,“顾玄在找幽冥之主的封印位置。”
老板没说话,重新泡了一壶茶,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茶泡好了,他倒了两杯,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幽冥之主的封印不是一堵墙,是一个系统。守夜人用了一千年的时间,一代一代加固,才把那个东西封在阴阳边界的最深处。封印一共有七层,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钥匙才能打开。顾玄这些年做的事——收集纯阴命格的婴儿灵魂、抓捕游魂碎片、还有那本残卷——都指向一个目的。”
“他要打开封印。”
“对,”老板把茶杯放下,“而且我怀疑他已经打开了不止一层。”
林默正要再问,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地府APP的推送通知。不是普通通知,是红色的,整个屏幕都在闪,像警报。
“【紧急警告】检测到阴阳边界异常波动。波动源定位:翡翠湾小区地下三十米处。波动等级:三级(共五级,五级为最高)。异常特征:封印层结构出现不稳定迹象,疑似人为破坏。建议代言人立即前往调查。注:该区域已被标记为‘高危’,建议携带足够法器和防护。”
林默把手机给茶馆老板看。老板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翡翠湾,”老板念叨了一遍这个地名,“上次地下室那个法阵,不是随便找了个地方画的。地下三十米,那是地脉节点之一。城南一共有七个地脉节点,翡翠湾是其中一个。顾玄把法阵设在那儿,不光是方便,是因为那个位置下面就是阴阳边界。”
“他一直在挖?”
“他不需要挖,”老板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剑,剑身乌黑,没有光泽,像一块炭,“他只需要用法阵腐蚀封印。那个法阵就像一滴墨水,滴在地脉节点上,慢慢渗透,慢慢腐蚀。等到七个节点全被污染,封印就彻底破了。”
林默接过那把短剑,沉得不像话。剑柄上缠着黑色的线,握上去冰凉,像是攥着一块冰。
“这是啥?”
“乌木剑,雷击木做的,比桃木强三倍,”老板说,“借你的,用完了还。别弄丢了,这玩意儿老吴的镇店之宝。”
林默把乌木剑别在腰后,又打开地府APP,点进“兑换”页面。他的阴德值是17000,之前送归王秀兰得了2000,加上签约时的15000。在能力树页面,他看到了“封印术·初阶”,需要8000阴德。他犹豫了两秒,没点。
不是不想学,是现在学了也来不及练。他需要的是马上能用的东西。
他往下翻,在“消耗品”一栏找到了“破障符”。说明写着:一次性道具,可破除低级灵体屏障、封印、法阵结界。持续时间10秒。兑换价格:1000阴德/张。
他咬了咬牙,换了三张。
阴德值从17000掉到了14000。三张纸,每张十秒钟,花了他三千阴德。林默觉得这买卖亏大了,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兑换完成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右手掌心的契约印记发了一下热,然后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我的物品”页面,里面躺着三张卡牌样的东西,上面写着“破障符”,底下有个“使用”按钮。
他试着点了一下“使用”,弹出提示:“请在目标附近3米内使用,将符纸贴于目标表面,念‘破’即可生效。”
行,至少不用画符。
他把东西收好,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茶馆老板叫住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包东西,油纸裹着的,打开是一小堆暗红色的粉末,“朱砂粉,掺了公鸡血。遇到法阵的时候撒上去,能暂时阻断阵眼运转。省着点用,这一包够撒三次。”
林默接过来,揣进另一个口袋。他现在腰后别着乌木剑,左边口袋装着朱砂粉,右边口袋揣着手机,胸口挂着八卦镜,整个人像个移动杂货铺。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茶馆老板。老板站在茶桌后面,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表情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老板,你之前说顾玄请了三个公证人,其中一个是你,”林默说,“你不是帮他,你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对吧?”
老板没回答,把凉茶泼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林默没再追问,推门出去了。
他站在茶馆门口,点了根烟,顺便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现在去翡翠湾,天黑之前能到。地下室的火灾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现场应该已经清理过了,但那个房间还在。
他摸了摸腰后的乌木剑,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翡翠湾地下室。
第三次去了。第一次发现了法阵,第二次被顾玄的投影打飞,第三次呢?
林默弹掉烟灰,朝地铁站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