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湾的地下停车场比以前更冷了。
林默从消防通道溜进去的时候，头顶的灯管灭了一半，剩下的那几根忽明忽暗，像垂死的人在喘气。地上还残留着上次火灾的痕迹——墙壁熏黑了一片，空气中有一股焦糊味混着潮湿的霉味。
他找到了那个电梯井。
之前来的时候没注意，在地下二层的B区最深处，有一扇伪装成消防栓的暗门。林默上次是被打飞出去的时候后背撞上去才发现的，当时没来得及细看。现在他撬开暗门，后面是一个窄小的竖井，铁梯子锈得不成样子，往下看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他把手机电筒打开，咬在嘴里，手扶着梯子往下爬。
三层楼的高度。下到最底下的时候，脚踩到的不是水泥地，是泥土。松软的、潮湿的泥土，踩上去会往下陷。空气质量很差，闷得慌，像进了一个很久没通风的地窖。
手机光柱扫过去，林默看到了那个法阵。
比上次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个大三倍。直径至少有十米，占据了整个地下空间的绝大部分面积。法阵的线条不再是暗红色的，而是发着光——暗紫色的光，像淤血的颜色，在黑暗中缓缓流淌。阵眼的位置在正中央，一个石台上面摊着一本发光的书，页面泛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那些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笔迹潦草但有力。
《守夜人残卷》。
林默蹲在法阵边缘，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不敢靠太近，那些暗紫色的光让他心里发毛，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盯着他。
“拍够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猛地转身，手已经握住了腰后的乌木剑。顾玄从黑暗中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后花园散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不是上次那把折扇，是骨扇，扇骨是骨头做的，泛着象牙白的色泽，扇面是黑色的，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骷髅和符文的图案。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林默说。
顾玄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站定，骨扇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啪”地展开。扇面上的骷髅图案在法阵的紫光照耀下像是在动，骷髅的眼眶里有两点红光，死死盯着林默。
“你每次都从消防通道进来，每次都走B区，每次都蹲下来掏出那个破手机拍照，”顾玄摇头，语气就像一个老师在点评学生的作业，“林默，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知道你还让我进来？”
“因为你带着我要的东西，”顾玄的嘴角往上勾了勾，“你的血。”
林默握紧了乌木剑。
“你知道为什么上次我让手下去抓你，而不是亲自出手吗？”顾玄合上骨扇，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你以为我是怕脏了自己的手？还是怕被你那面破镜子反噬？”
林默没说话。
“因为杀守夜人后裔，需要特殊的方法，”顾玄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普通的刀剑杀不死你，普通的法术伤不了你的根本。你是守夜人的血脉，你天生就克制我的术法。所以我不能杀你，至少不能直接杀你。”
“那你怎么杀我？”
“我不杀你，”顾玄笑了，笑容和之前在工作室里那个和善的风水大师判若两人，“我要用你的血，打开封印。等你帮我开完门，你的血就耗尽了。那时候你自然就会死，不算我杀的。”
话音未落，顾玄挥扇。
三道黑气从扇面上射出，在空中扭曲变形，化作三只鬼爪，指甲又长又尖，直奔林默的面门和胸口。林默来不及多想了，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破障符，往身前一拍，符纸在半空中燃烧，金光炸开，撞上第一道鬼爪，两者同时消散。
第二道鬼爪紧跟着到了。他又拍出一张破障符，金光再次炸开，第二道鬼爪被挡下。但第三道他已经来不及掏符了——鬼爪擦过他的左肩，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烙铁烫过。
顾玄没有继续攻击。他站在原地，骨扇重新展开，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默。
“两张破障符，一千阴德一张，”他说，“地府给你的价码不低啊。但你还有几张？”
林默捂着左肩，余光扫过石台上的《守夜人残卷》。页面正好翻到了一页地图——手绘的，线条简陋，但能看出山川河流的走向。地图上标着一个红点，旁边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凤凰山祠。
凤凰山。城南三十公里外的那座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山上有几座老祠堂，据说最老的那座建于唐朝。
顾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残卷，又笑了。
“看到了？这就是守夜人遗迹的位置，”他慢悠悠地踱了一步，“但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去？我在翡翠湾等了这么多年，在那些地脉节点上画了那么多法阵，我为什么不去那个祠堂直接挖？”
林默盯着他。
“因为遗迹需要守夜人血脉才能开启，”顾玄说，“我不是守夜人后裔，我进不去。但你不一样，你的血就是钥匙。”
他顿了顿，骨扇指向林默：“你去，刚好帮我开门。我只需要跟在你后面，等你耗尽血脉打开遗迹，我再进去拿走我要的东西。那时候你死了，封印破了，幽冥之主出来了——一切都完美。”
林默在那一瞬间做了决定。
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破障符，不是拍向顾玄——符纸从他手中飞出，粘在了法阵地面的一个阵眼节点上。他深吸一口气，念道：“破！”
符纸爆炸，金光炸裂。法阵的暗紫色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像是电路短路的灯泡，然后“噗”地整体暗了一瞬。整个地下空间震动了一下，泥土从头顶簌簌落下。
顾玄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不耐烦。像看到一只苍蝇在自己面前飞来飞去，打又打不死，赶又赶不走。
“你这个小——”
林默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跑。他手脚并用地爬上铁梯子，一口气爬到地下二层，穿过停车场，从消防通道冲出去，一头扎进夜色里。身后没有脚步声，顾玄没有追。
他跑出小区大门，弯着腰喘了半分钟，才敢回头看。
没有人跟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系统通知，是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三天后，遗迹见。我会跟在你后面。”
林默把手机揣进兜里，左肩的三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乌木剑还在腰后，八卦镜还在胸口，三张破障符全用完了，朱砂粉一包没动。阴德值还剩13000，但KPI进度还是1/20。
他打了辆车，直奔古玩市场。
老吴的店还亮着灯。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吴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一身狼狈，脸上三道血痕，衣服破了洞，放下笔叹了口气。
“又跟顾玄打架了？”
“他打我，我没打他，”林默坐在椅子上，把乌木剑解下来放在柜台上，“老吴，凤凰山那个古祠堂，你知道多少？”
老吴的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他压低了声音。
“顾玄。”
老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药酒，倒了一点在棉球上，递给林默擦伤口。林默接过来，棉球碰到伤口的时候疼得龇牙，但确实管用，血很快止住了。
“凤凰山有个祠堂，当地人叫它‘鬼屋’，”老吴点了一根烟，慢慢说，“不是因为它闹鬼，是因为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八十年代有考古队去过，五个人进去，只出来一个，出来的时候疯了，嘴里一直念叨‘守夜人’三个字，没撑过当晚就死了。”
“后来没人再去？”
“谁敢去？当地村民把那座山封了，说里面有山魈，吃了人。但我知道那里面埋的是什么，”老吴弹了弹烟灰，眼睛看着烟雾在灯光下翻滚，“一个守夜人。千年前的那一代，封印幽冥之主之后坐化在那座祠堂里。他的遗物——法器、秘籍、还有封印的钥匙——全在里面。”
林默把药酒放下，看着老吴：“顾玄要的，就是那些东西。”
“对，但他进不去，他不是守夜人血脉，”老吴说，“你是。所以你进去，就等于是帮他开门。”
“我知道。他亲口说的。”
老吴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还要去？”
林默没回答。
他站起来，把乌木剑重新别回腰后，把那包朱砂粉塞进口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老吴还坐在柜台后面抽烟，烟雾把整个铺子熏得像仙境。
“老吴，那个守夜人叫什么名字？”
老吴掐灭了烟，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但传说他的墓碑上写着四个字——‘以身镇魔’。所以后人叫他什么，你可能猜得到。”
“什么？”
“沈镇。”
林默站在古玩市场的巷子里，抬头看天。城里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只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凤凰山。古祠堂。一个叫沈镇的守夜人。
三天后。
他摸了摸掌心的契约印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