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凤凰山回来的头两天,林默几乎没合过眼。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东西——封印术的符文结构在脑子里转,阴气流动的轨迹在眼前晃,还有沈镇那句“杀了他或者让他醒悟”像复读机一样反复播放。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干脆不睡了,爬起来练符。
老赵在梦里的训练场帮了大忙。
第一天晚上林默刚睡着,就被拉进了那个灰白色的空间。老赵还是那身清朝官服,双手抄在袖子里,站在一块凭空出现的石板前面,石板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
“这是‘镇魂符’,守夜人封印术的基础,”老赵用脚尖点了点石板,“学会这个,你才能画后面的。我演示一遍,你跟着画。”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起来。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金色的轨迹,一笔一划,像是在空气里绣花。整个符文由三十七笔组成,笔画之间有特定的连接顺序,错一笔就全废。
林默看完,伸手去画。
第一笔,阴气从指尖泄出来,不是金色,是灰色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画到第三笔的时候,前面的笔画就散了,像烟雾被风吹走。
“你心不静,”老赵说,“画符不是写字,是用意念把阴气凝固在空间里。你脑子里想的是‘别画错别画错’,那肯定画错。”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每一遍到第七第八笔就散了,散的时候阴气回冲,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手掌麻得握不住拳。第五遍的时候更惨,画到第十二笔,整张符突然炸了,金光碎片四溅,林默被弹飞出去三米远,右手掌心多了一道灼伤的痕迹,像被烟头烫了一下。
“阴气灼伤,”老赵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正常。我当初学的时候,两只手烫得跟烤猪蹄似的。”
林默咬着牙站起来,第六遍。
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不去想“不能错”,而是盯着石板上符文的每一个细节,看它的走势、转折、收笔。他试着去感受那些笔画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这一笔要连到那里,为什么那一笔要回勾。看着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
不是懂了怎么画,是懂了为什么要这么画。
第七遍。
他画完了最后一笔,整个符文完整地浮现在空中,金光稳定,没有要散的迹象。维持了大概五秒钟,才开始慢慢变淡。老赵“嗯”了一声,算是肯定。
“五秒,勉强及格。实战中你需要在两秒内画完一张符,而且一边跑一边画。继续练。”
五秒到两秒,中间差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林默知道自己没时间了。
白天他也没闲着。地府APP的商城他之前只看了消耗品那一栏,现在阴德值还有13000(之前花了3000买破障符,后来又赚了点,具体多少他懒得算),他翻到“法器”分类,一页一页往下划。
大部分东西他都买不起——什么“斩鬼剑”要五万阴德,“阴阳袍”要三万八。他划到第三页,看到一个东西:“破邪匕首,精钢锻造,刃刻破邪符文,对灵体和邪术师均有伤害效果。兑换价格:8000阴德。”
八千。买完还剩五千。
他咬了咬牙,点了兑换。掌心的契约印记发热,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手心蔓延到手指,然后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凭空多了一把匕首。黑色的皮鞘,拔出来刀刃约有二十厘米长,钢面泛着冷光,靠近刀背的位置刻着一排细密的符文,和镇魂符的笔画有点像。
他试着往桌上轻轻一划,刀刃没碰到桌面,但符文亮了,桌面上出现一道浅痕,像是被看不见的刀刮过。
“还行,”林默自言自语,把匕首别在腰后,跟乌木剑并排插着。
他又花3000阴德换了两张“高级封印符”。普通封印符他可以用自己的血画,但高级的必须用成品——地府特供,保质期三十天,过期失效。一张1500,他咬牙换了两张。
阴德值从13000掉到了2000。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在滴血。
手机响了。老张打来的。
“默哥,我查到了,”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混在一起的东西,“顾玄那个仪式,时间定下来了。农历七月十四,子时,翡翠湾地下室。”
“你怎么查到的?”
“赵明远,就顾玄那个弟子。我在一个玄学论坛上盯到他发了个帖子,问‘农历七月十四子时地脉节点如何布阵’,IP地址一查就是顾玄工作室的网段。后来他又删了,但我截图了。”
林默看了一眼日历。农历七月十四,就是后天。
“还有,”老张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仪式不光是那十一个婴灵,顾玄那边好像又抓了一批游魂,数量不少。他们要在子时阴气最重的那一刻把十二个纯阴命格的婴灵同时炼化,用爆发的怨气撕裂阴阳边界。第一道裂缝打开之后,后面的就止不住了。”
十二个。
十一个来自那些夭折的婴儿,还有一个——林默想起那只死猫身上的纸条——“还差1个。你猜是谁?”那个空缺的位置,顾玄一直没有填上。是他还没找到最后一个纯阴命格的婴儿,还是另有打算?
林默不想猜了。
“老张,我后天要去翡翠湾。”
“我知道。”
“如果我没出来——”
“你他妈给我闭嘴,”老张打断他,“你上次说这种话是什么时候?大学挂科补考的时候?你那次不是过了吗?这次也一样。”
老张挂了电话。
林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开直播平台,开始编辑预告。
标题他改了三次。第一次写的是“今晚零点,直播捣毁邪教仪式”,觉得太中二,删了。第二次写“顾玄的末日,我亲自动手”,又觉得像反派台词。最后他打了十一个字:
“今晚零点,直播——顾玄的末日。”
预告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看了一眼预约人数,三百。过了半小时,五百。过了一个小时,一千二。然后像被人点了把火,数字开始疯涨——五千、一万、三万、八万、十五万、二十万。
到晚上九点的时候,预约人数破了二十万,还在涨。
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信他,有人骂他炒作,有人担忧他的安全,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但所有人都想知道同一件事——今晚零点,翡翠湾地下室里到底会发生什么。
林默没再看评论。他把乌木剑、破邪匕首、八卦镜、两张高级封印符、一包朱砂粉摆在桌上,一件一件检查。八卦镜上的裂纹还在,他用朱砂沿着裂纹描了一遍,算是临时加固。乌木剑的剑刃有些钝了,他找了一块磨刀石蹭了几下。
晚上十一点,老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地府那边批了,”老赵说,声音比平时正式得多,像是在念公文,“两名阴差会在仪式当天隐形助阵,但只能在你的生命体征濒临消失时出手。其余时间,他们只看,不动。”
“为什么?”
“规则,”老赵说,“地府不能直接干预阳间活人的争斗。这不是规矩,是法则,写在阴阳两界交界处的基石上。谁违反了,谁就会被法则反噬——轻则魂飞魄散,重则引发两界大战。你也不想看到地府大军开进阳间吧?”
林默不想。
“所以你只能靠自己,”老赵的声音软了一些,“但如果你真的快死了,我们会拉你一把。就一把。”
“够了,”林默说。
他把最后一张高级封印符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又把破邪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刃口,确认没有锈迹,重新插回去。
“老赵,我要是死了,地府能给我安排个好差事吗?别让我去当什么鬼差,我生前够累了。”
老赵沉默了两秒:“你死不了。”
“你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守夜人后裔。守夜人这个名号,不是用来死的,是用来扛的。”通讯断了。
林默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装好。乌木剑别在腰后左边,破邪匕首右边,八卦镜挂胸口,高级封印符贴身,朱砂粉塞左口袋,打火机和烟塞右口袋。
他走到门口,拉了灯,站在黑暗里。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林默推开出租屋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关上门,下楼,走进雨里。打车,目的地翡翠湾。
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司机跟着哼,林默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符文的笔画,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乘客脑子有点毛病。
十一点四十分,车停在翡翠湾小区门口。
雨下大了,林默没打伞,淋着雨往里走。保安亭里没人,大概这种天气没人会来,保安躲屋里睡觉去了。他穿过绿化带,绕过上次跑出来的那个消防通道,从地下车库的入口走进去。
电梯井还在。铁梯子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爬。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系统通知,是直播平台的倒计时提醒——距离零点还有十五分钟,预约人数已经跳到三十五万。他点了“开始直播”,把手机举在面前,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在镜头里闪着光。
“家人们,”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今天带大家看点不一样的。”
弹幕像瀑布一样涌出来,他看不清任何一条。
他把手机收好,一只手扶着梯子,继续往下爬。
脚下是黑暗。
黑暗的尽头,是顾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