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的法阵亮得像一个紫色的太阳。
林默从电梯井爬下来的时候，手机直播信号只剩下两格，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把手机举高，摄像头对准前方——直径十米的法阵正在运转，暗紫色的光芒沿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流淌，像血管里的血。法阵正中央，顾玄盘腿坐在石台上，周围悬浮着十二个婴灵的虚影，它们被紫色的光链缠住，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虫。
那些虚影在尖叫。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尖锐的、刺耳的、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委屈。林默的阴阳眼升级之后，这些东西看得更清楚了——他能看到那些婴灵脸上扭曲的表情，它们张着嘴，但嘴里没有声音，声音是从它们身体里发出来的，像是有几百个婴儿同时在哭。
弹幕已经疯了。林默没空看，但他能想象到画面——几十万人看到这一幕，有人会说是特效，有人会报警，更多人会被吓到说不出话。
“家人们看清楚，”林默把镜头对准法阵中央的顾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这就是玄学协会副会长顾玄的真面目。他用邪术困住十二个夭折婴儿的灵魂，要用它们在农历七月十四子时打开阴阳边界——到时候百鬼夜行，阴气倒灌，城里几十万人都跑不掉。”
顾玄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变成了紫黑色，眼白的部分布满血丝，看起来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具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的尸体。他看到林默手里的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弹幕，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直播？”他站起来，骨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守夜人是怎么死的。”
他挥扇。
收魂袋的口自动张开，三道黑影从袋中射出，落在地上化作三只厉鬼——不，不是普通的厉鬼，是被顾玄用邪术改造过的。它们有人形但没有五官，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有十厘米长，弯曲着像鹰爪，身体表面不断渗出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三只厉鬼同时扑向林默。
林默没有后退。他用左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高级封印符，咬破舌尖，血雾喷在符纸上，符纸瞬间燃烧，金色的火焰在空中画出一道符文——比他之前画的任何一张都快、都大、都亮。符文飞向最前面的那只厉鬼，贴上了它的胸口。
厉鬼的身体僵住了。金色的纹路从符纸接触的地方向四周蔓延，像树根一样爬满了它的全身。它张着嘴想叫，但叫不出来，整个身体从内部开始崩塌，化成一滩黑水，渗进了地面的裂缝里。
第二只厉鬼已经扑到了面前。林默来不及画第二张符，右手抽出腰后的破邪匕首，侧身躲过厉鬼的爪子，反手一刀捅进了它的腹部。匕首上的符文亮了，金色的光从刀刃渗入厉鬼的身体，它发出一声尖叫——不是成年人的声音，是婴儿的，尖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喊妈妈。
林默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咬着牙，把匕首往里又推了一寸，金光炸开，厉鬼化作黑烟消散。匕首上沾着的黑色液体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冒着白烟。
第三只厉鬼停住了。
不是它自己要停的，是顾玄收了手。顾玄站在法阵中央，骨扇合拢，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默，像在看一只学会了新把戏的狗。
“封印符，破邪匕首，”他数着林默手里的东西，“地府给你的装备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地府为什么不直接来杀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主播？”
林默没有回答。他把匕首上的黑液在裤腿上蹭干净，重新握紧。
“因为地府不能直接干预阳间活人的争斗，”顾玄替他回答了，“这是规则。所以你就算拿着再好的法器，你也只是个代理人。代理人是什么意思？就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说完了？”林默抬起头，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在手机镜头里显得很狼狈，但他的眼神很稳，“说完了我说。家人们，我给你们讲一下这位顾大师这些年干了什么。”
他开始说了。
每说一句，就往法阵的方向走一步。顾玄没有拦他，大概是想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过去五年，城南地区有十一个纯阴命格的婴儿夭折，每一个的超度仪式都是顾玄经手的。他骗家属签了《灵魂超度委托书》，用‘全权处置’四个字把孩子的遗体和灵魂据为己有。”
第二步。
“他把这些婴儿的灵魂困在法阵里，用邪术炼化，把它们的怨气转化成撕裂阴阳边界的能量。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十二个婴灵，就是他的祭品——十一个是骗来的，还有一个——”
第三步。林默停下来，看着顾玄。
“还有一个，是谁？”
顾玄笑了。那笑容让林默后背发凉。
“你以为十二个纯阴命格的婴儿就够了？”顾玄摇头，“不够。十二年才能凑齐十二个，我等了二十年。第十三个，其实一直在我身上。”
他撩起左臂的袖子。小臂内侧的皮肤上纹着一个符文字，和医院顶楼铁链上的符文同源。他把手指按在符文上，用力一撕——不是撕皮肤，是撕开了皮肤下面的什么东西。一道黑色的光从符文里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婴儿的形状，比其他十一个都大，颜色更深，紫黑色的，像凝固的血块。
“这是我儿子，”顾玄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纯阴命格，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我用自己的血脉养了他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弹幕爆炸了。林默不用看都知道弹幕在说什么。
林默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他对着手机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家人们，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刚才我说的那些话，还有之前我发在网上的证据，帮我传出去。拜托了。”
然后他把手机靠墙放好，镜头对准法阵，抽出乌木剑和破邪匕首，双手各持一把，朝顾玄走去。
顾玄合上骨扇，在身前画了一个圈。黑气从扇面上升起，凝成一面盾牌，盾牌的边缘伸出无数根黑色的触手，像章鱼的腕足，在空中扭动。他用的是从守夜人残卷里窃取的半部传承——封印术的变种，把镇压的力量变成了禁锢和绞杀。
林默咬破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镇魂符。金色的线条凝固在空气中，撞上顾玄的黑色盾牌，金光和黑气同时炸开，冲击波把林默推退了三步，胸口发闷，嘴角溢出一丝血。
顾玄纹丝不动。
“你学的才几天？”顾玄摇头，“我研究了二十年。”
他又画了一个圈，黑气化作一个巨大的牢笼，从四面八方向林默挤压过来。牢笼的栏杆是黑色的，上面爬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蠕动，像活的东西。林默用乌木剑砍了一下栏杆，剑刃被弹开，虎口震得发麻。
他蹲下来，把最后一张高级封印符贴在地面上，左手按住符纸，右手在空气中画起符来——一边画一边念，念的不是咒语，是话。
“千年前，守夜人封印幽冥之主，是为了阻止它毁灭阴阳两界。顾玄，你以为你放出幽冥之主，它会感谢你？它会第一个吃了你！”
顾玄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一瞬的犹豫，林默抓住了。他按在地面上的封印符爆发出金光，沿着地面向四周扩散，冲破了黑色牢笼的底部。牢笼的栏杆开始龟裂，黑色的碎片纷纷坠落。
“你什么都不知道，”顾玄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只有林默能听见，“千年前守夜人封印的不是什么幽冥之主，是一个古神。那个古神没有想毁灭世界，它只是存在。守夜人因为恐惧，把它封在了阴阳边界的最深处。我做的一切，不是在毁灭这个世界，是在纠正一个千年前的错误。”
林默愣住了。
“它答应过我，”顾玄的眼睛在紫色的光芒中闪着光，不知道是泪光还是法阵的倒影，“只要我帮它出来，它会让我儿子活过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玄引爆了法阵。
紫色的光芒膨胀了至少十倍，刺得林默睁不开眼。十二个婴灵的尖叫声达到了顶点，然后戛然而止——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法阵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黑色的，竖着的，像一只竖瞳。裂缝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顾玄转身跳进了裂缝。
林默扑过去抓他，手指触到了他的衣角，但只抓到了一把空气。顾玄的身体没入黑暗，像石头沉入深海，瞬间就看不见了。
地下室的墙壁开始开裂，天花板上的混凝土碎块往下掉，钢筋从断裂处露出来，像折断的骨头。法阵的紫色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每闪一次，裂缝就扩大一点。
林默抓起靠墙的手机，转身冲向电梯井。
弹幕还在刷，他已经没时间看了。他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抓住铁梯子往上爬，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地下三层塌了。灰尘从下面涌上来，呛得他喘不过气。他拼命往上爬，爬过地下二层，爬过地下一层，从消防通道冲出去的时候，整个人摔在了停车场的出口坡道上，浑身是灰，左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直播间还在。画面里是他躺在雨中的样子，天上的雨落进镜头，模糊了一切。
弹幕在刷。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问他还活着吗。
林默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满嘴的血腥味。
“家人们，”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没事。但他跑了。”
他说完这句话，手机没电了，屏幕黑了。
林默仰面躺在雨里，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脸上。左膝盖还在流血，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呼吸的时候肋骨疼。
但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