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趴在地下室入口的坡道上，雨浇在脸上，左膝盖的血被雨水冲淡了，顺着小腿流进鞋里。他举着手机看了一眼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屏幕上的弹幕还在刷，但他已经看不清了，雨水糊了一脸。
“家人们，”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个破风箱，“等我回来。”
他点了结束直播。屏幕黑了。
不是他想关，是他知道这百分之三的电量撑不了多久。他需要留着手机，万一在地下需要照明，或者需要联系老赵。他把手机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用体温捂着，怕电池被雨淋坏了。
然后他转身，又爬回了那个正在坍塌的地下室。
裂缝还在。
它悬浮在原来法阵中央的位置，离地面大约一米高，竖着的，像有人在空间上划了一刀。裂缝的边缘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吸收了所有光线之后剩下的虚无。裂缝里面传出一种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频率让林默的胸腔在共振，牙齿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默站在裂缝前面，闭上眼睛，用升级后的阴阳眼去“看”阴气的流动。
他看到了。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阴气不是一股，是无数股，像章鱼的触手朝四面八方延伸，有的钻进了墙壁，有的沿着地面爬行，有的升到空中消散了。但最主要的流向是朝下的，像瀑布一样往地下深处灌，灌进地脉，灌进阴阳边界。
他深吸一口气，迈进了裂缝。
跨过那道边界的感觉就像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但温度骤降了二十度。裂缝里面是一个灰黑色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没有地面，没有天花板，你站在“某处”，但你说不清那个“某处”在哪里。空气是灰黑色的，像雾霾天的黄昏，但雾是静止的，不流动，不呼吸，死寂。
空中漂浮着碎片。
不是碎石，是符文的碎片。金色的，残缺的，在空中缓缓旋转，像碎玻璃在失重状态下漂浮。林默认得那些符文的笔画——那是守夜人的封印符文。完整的符文应该像一张精密的网，但现在这些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有的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有的还在发出微弱的光，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默的脚踩在“地面”上——不是真的地面，是某种凝固的阴气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厚地毯上，但不会下陷。他顺着阴气的流向往前走，走了大概三四十步，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茧。
光茧悬浮在空间的正中央，直径至少有三米，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封印符文。那些符文是金色的，但不是亮金，是暗金，像是很久以前烧红的铁现在已经冷却了，只剩下一点余温。光茧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有起伏，有纹路，像某种生物的外壳，或者说，像某种生物的茧。
里面有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至少有五秒，但每一声都沉重得像有人用铁锤砸在林默的胸口上。隔着三米远，他都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地面传上来，从空气里传过来，从骨头里传进来。
顾玄跪在光茧前面。
他的黑色长衫破了好几个洞，左臂的袖子整个被烧掉了，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灼伤的痕迹。骨扇掉在地上，扇面裂成了两半，扇骨散落了一地。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林默抽出破邪匕首，慢慢靠近。
就在这时，光茧亮了。
不是整个亮，是某一个区域亮了——表面的封印符文开始发光，然后那些光汇聚到一起，在光茧的表面凝聚成一张脸。巨大的脸，没有表情，没有五官的细节，只有轮廓——额头、眉骨、鼻梁、下巴。那张脸占据了光茧三分之一的面积，眼睛的位置是两道狭长的凹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更深的黑暗。
但林默知道它在看。
它在看顾玄，也在看林默。
“顾玄。”声音从光茧内部传出来，不是从那张脸的嘴里，是从整个空间同时发出的。那声音很低沉，但很温柔，像一个父亲在叫自己孩子的名字，带着一种让人想流泪的慈爱。
顾玄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痕迹。
“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失败了。封印还没完全打开，那个守夜人后裔追进来了，我——”
“你做得很好。”幽冥之主打断了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但声音里的温柔更浓了，“千年来，只有你记得我。只有你愿意为我做这些。”
顾玄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张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滴在灰黑色的“地面”上。林默站在十几步之外，手里握着匕首，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无形的，沉重的，像一整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大人，”顾玄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了，像是下了一个决心，“我还可以继续。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全部都给你。只要能让我的儿子活过来——”
“不，你还有用。”幽冥之主说，“但你的身体太弱了。你受了伤，撑不住完整的降临。”
顾玄的脸色变了。
“把你的身体给我，”幽冥之主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不是完整的降临，只是一部分。让我借用你的手、你的眼睛，在阳间行走。这样我才能收集更多的力量，早日破开这个牢笼。”
顾玄想站起来。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他的腿自己伸直了，手臂自己抬起来了，整个人像提线木偶一样从地面上浮起来，朝光茧的方向飘去。他拼命挣扎，四肢在空中乱舞，但那股力量太大了，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不——你不是说——”他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尖叫。
林默动了。
他不知道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力量什么时候消失了，也许是幽冥之主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顾玄身上，也许是封印的力量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波动。不管怎样，他能动了。他冲上去，从口袋里抽出最后一张高级封印符——不对，他已经用完了。这不是高级的，这是他自己画的那张，练习用的，威力只有高级的三成不到。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纸上，然后把符纸狠狠地拍在顾玄的后背正中央。符纸燃烧，金色的光沿着顾玄的脊柱向下蔓延，像一条金色的蛇钻进了他的身体。顾玄发出一声惨叫，那根无形的提线断了，他从空中摔下来，砸在地面上，后背着地，疼得蜷缩成一团。
林默蹲下来，把破邪匕首横在身前，挡住了光茧的方向。
幽冥之主的脸上，那两个狭长的凹陷对准了林默。
“守夜人，”它说，“你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的血脉。千年前，你的先祖把我关在这个笼子里。今天，你亲手帮我打开了一道锁。”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破邪匕首。刀刃上沾着什么东西——不是血，是金色的液体，像融化的铜水，在刀刃上缓缓流动。那是光茧内部的东西。他刚才拍符纸的时候，匕首的尖端触碰到了光茧的表面，刺进去了不到一厘米。
一厘米。
他看向光茧，表面有三道封印符文碎裂了，像玻璃被锤子敲出了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延伸，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渗出来。
“谢谢你，”幽冥之主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帮我打开了第一道锁。”
林默没有犹豫。他一手拖着昏迷的顾玄的衣领，一手握着匕首，转身就跑。顾玄比他重得多，拖起来像在拖一具尸体，每一步都很吃力。身后的光茧在震动，那种沉重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快，从五秒一次变成了三秒一次，两秒一次。
裂缝就在前面。那道黑色的竖线，像一扇快要关上的门。
林默把顾玄先推了出去，然后自己侧身挤过裂缝。裂缝的边缘擦过他的肩膀，冰凉刺骨，像被刀割了一下。他摔在停车场的坡道上，雨还在下，天还是黑的。
裂缝在他身后闭合了。
不是慢慢合上的，是像拉链一样瞬间拉上，灰黑色的空间、光茧、幽冥之主的脸，全部被隔绝在另一侧。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连法阵的痕迹都消失了，只有一些紫色的残渣在雨水中被冲走。
两道黑影凭空出现在他身边。老赵，还有另一个没见过面的阴差，穿着差不多的清朝官服，个子矮一些，脸圆圆的。两个人同时蹲下来，双手按在地面上，掌心冒出金色的光，光渗进水泥地，沿着地脉向下蔓延。
老赵在念什么东西，听不清，但那声音让林默的后脑勺发麻。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老赵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
“暂时封住了，”他说，“但最多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封印会越来越不稳定，阴气会从裂缝里渗出来，吸引越来越多的厉鬼和邪物。三个月后，封印会再次裂开——到时候需要完整的守夜人传承才能修补。”
林默躺在地上，雨水灌进他的领口。他看着老赵，老赵的脸色很凝重，不像是在吓唬他。
“完整的传承，”林默说，“一半在我这里，一半在——”
他看了一眼旁边昏迷的顾玄。
顾玄仰面躺着，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那些泪痕和血污被冲掉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他的嘴唇在动，很小声，林默凑近了才听清楚：“儿子……爸爸来了……”
“在他身上，”老赵说，“三个月，你要么杀了他，要么让他醒悟。没有第三条路。”
林默闭上眼。雨声很大，大到可以把什么都盖住。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老赵离开的声音，只能感觉到雨水一滴一滴砸在脸上，凉的，硬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扔小石子。
三个月。
他睁开眼，坐起来，掏出手机。电量百分之零，开不了机。
他拍了拍顾玄的脸，没反应。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
“喂，”他说，“醒醒。你儿子的事，我们谈谈。”
顾玄没有回答。
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