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再次醒来的时候,不在医院,不在出租屋,在一间石头砌的房间里。
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门缝下面透进来暗红色的光。空气干燥,带着一股硫磺味,像地热区那种臭鸡蛋的腥气。他躺在一张石板上,硬得硌骨头,左膝盖的伤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黑乎乎的,像泥巴,但闻着一股药味。
他坐起来,摸了摸身上——乌木剑还在,破邪匕首还在,八卦镜还在胸口,但镜面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从原来的那道分叉出去,像一个Y字形。手机没电,但他不在乎。
铁门开了。
老赵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黑色的液体,冒着热气,闻着像中药。他把碗放在石板上:“喝了。”
“这是哪?”
“地府。临时牢房外面的候审室。”老赵指了指门外,“顾玄在里面,阎王要审他。你先喝了这个,你现在身上阴气侵蚀度到了中度,不调理的话,三个月后不用封印裂开,你自己就先垮了。”
林默端起碗,屏住呼吸,一口灌了下去。苦,苦到舌头发麻,像嚼了一嘴的黄连。他干呕了两下,忍住了。
“走吧,”老赵转身往外走,“阎王让你旁听。”
候审室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铁门,门上刻着发光的符文。走到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石厅,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嵌着无数个发光的符文阵,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正中央是一个高台,台上有一把椅子,空着的——阎王的投影没有出现,但声音已经在大厅里回荡了。
顾玄跪在高台下方,双手被金色的锁链反绑在身后,膝盖磕在石板上,挺得笔直。他的黑色长衫被扒了,只剩一件白色的里衣,上面全是血迹和灰尘。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是清醒的,比林默在外面看到的任何时候都清醒。
“顾玄,”阎王的声音从穹顶落下来,沉重如山,“你可知罪?”
顾玄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林默认得——和在工作室里第一次见面的笑容一模一样,和善的、从容的、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笑容。但配上他现在这副狼狈样子,那笑容看起来就很可笑了。
“知罪?”他说,“知什么罪?我做的事,在你们地府的律法里哪一条写了是罪?收集灵魂?你们地府不也收集吗?打开封印?我只是在释放一个被囚禁了千年的——”
“邪物。”阎王打断他。
“古神。”顾玄纠正。
林默站在石厅的角落里,看着这场对话,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某个古老的法庭。
“千年之前的事,你记得多少?”阎王问。
顾玄沉默了片刻:“我记得我站在封印阵中央,我记得我的血滴在那些符文上,我记得沈镇——是他背叛了我。他把我推入轮回,让我承受千年的苦难。而他自己,成了什么狗屁守夜人的英雄。”
林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顾玄是守夜人。不是后裔,是本人转世。千年前的那一代守夜人不止一个?或者说,守夜人传承在那一代发生了分裂——一部分人选择封印幽冥之主,另一部分人选择……
阎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林默说的。“千年前,守夜人是一个组织,不止一个人。封印幽冥之主的那场仪式,需要七位守夜人共同完成。其中六位献出了生命,一位背叛了他们——他把封印阵的坐标泄露给了幽冥之主,导致封印不全,留下了一道后门。”
“‘那位’,就是顾玄的前世。”
林默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玄。顾玄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阎王说的不是他,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你以为幽冥之主会帮你?”阎王说,“它只是一个上古邪物,以吞噬灵魂为生。千年封印耗尽了它的力量,它需要你的身体作为容器重回阳间。等它出来后,第一个吞的就是你儿子的灵魂——你亲手养了二十年的那个婴灵,对它来说是最好的补品。”
顾玄的身体震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他就恢复了那个从容的表情,但林默看到了。他看到了顾玄手指的颤抖,看到了他咬紧的牙关。
林默没时间在这里耗了。封印的裂缝还在,三个月倒计时已经开始。他从石厅角落里走出来,打开地府APP——电量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到了百分之四十,大概是刚才那碗黑药汤的功劳。他点进商城,翻到“封印类”那一页,看到了一个东西。
“封印修补卷轴·中级:可修补阴阳边界封印裂缝,需在裂缝处使用。效果:每卷轴可修补一道裂缝,最多三道。警告:使用此卷轴将消耗使用者五年阳寿。”
价格:5000阴德。
林默看了一下自己的阴德余额——17000。第17章直播揭露、救出顾玄、深入裂缝等一系列操作,系统在他昏迷的时候自动结算了,加上之前剩下的2000,又补了15000。他现在有17000。
五千换五年寿命。他的寿命还剩多少?系统没有显示过总数,但他今年二十四,正常活到八九十,大概还有六十多年。五年,不算多。
他点了兑换。
卷轴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他的右掌心。他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不是身体上的,是时间上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一点点,很细微,但他能感觉到。系统弹出一条通知:“寿命-5年。剩余寿命:62年。”
林默苦笑了一下。值了。
老赵带着他回到地面。雨停了,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翡翠湾小区的停车场一片狼藉,消防车和警车停了好几辆,但地下室那层已经被封锁了,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从阴影里走出来。
裂缝虽然闭合了,但位置还在。老赵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符文,那道黑色的竖线重新浮现,细了很多,像一条发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林默把右手按在裂缝上。掌心的契约印记发出了金色的光,修补卷轴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沿着裂缝的边缘蔓延。那些金色的光芒像针线一样,把裂缝的两侧缝合起来,一针一针,很慢。他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抽取他的体力,每缝合一点,他就累一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等他收回手的时候,裂缝已经看不见了,但林默知道它还在——只是被暂时补上了,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随时可能再次撕裂。
老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顾玄被关在地府第十八层牢房,那是专门关押守夜人级犯人的地方。他想逃出来,除非幽冥之主先出来。”
他们回到地府临时牢房的时候,顾玄正要被押走。两个阴差站在他两侧,手里拿着发光的锁链,一端扣着他的手腕,一端连在他们自己的手腕上。顾玄走过林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凑近林默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默能听见:“你以为幽冥之主是邪物?你见过他吗?你知道千年前发生了什么吗?守夜人的遗书藏在沈镇坐化的那个祠堂底下。去查。你会发现自己才是被骗的那个。”
说完,他跟着阴差走了。
铁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默站在地府的走廊里,手里握着那面裂纹越来越多的八卦镜,脑子里反复转着顾玄刚才那句话——“你会发现自己才是被骗的那个。”
系统弹出了新的任务,黑色弹窗,比以往的都大:
“【主线任务更新】三个月内找到千年前的守夜人遗书,揭开幽冥之主的真相。奖励:未知。失败惩罚:永久失去守夜人传承资格。”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对老赵说:“我回凤凰山。”
老赵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那地方现在有多危险吗?顾玄虽然被抓了,但他在那边布了多少邪阵,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林默说,“但我更想知道,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顾玄的话我不信,但他说有遗书——如果真的存在,我必须找到。”
老赵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陪你去。但地府规矩,我不能帮你打架,只能给你指路。”
“够了。”
林默走出地府临时牢房的大门,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石阶,通向阳间。石阶的两侧点着火把,火光在阴风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裂了两道纹的八卦镜,开始往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