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老张的电话吵醒的。
“你他妈快看微博!”老张的声音大得手机都在震,“玄学协会那群王八蛋倒打一耙,说你绑架了顾玄!”
林默揉了揉眼睛,打开免提,点进微博。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词条是“林默邪教主播”。他点进去,置顶的是玄学协会官方账号发布的一段视频——新闻发布会现场,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后面,表情沉痛,声音哽咽。
“各位媒体朋友,玄学协会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召开这次发布会。我们的副会长顾玄先生,于三天前失踪。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网络主播林默以非法手段控制了顾先生的人身自由,并利用剪辑过的直播录像对顾先生进行恶意诽谤。”
台下记者蜂拥提问。灰西装男人举起一沓文件:“我们有确凿的证据——包括林默购买所谓‘法器’的交易记录、他与境外不法组织的资金往来、以及多名受害者的证言。稍后我们会将这些材料全部提交给公安机关。”
林默看着屏幕,嘴角往下撇了撇。交易记录?他买八卦镜刷的是信用卡,那条记录确实存在,但怎么就变成了“购买邪术用品”?资金往来?他信用卡欠款三万六,哪来的境外资金?受害者证言?谁是受害者?
他在评论区往下翻了翻,前几页全是水军,文案整齐划一:“林默就是个骗子”“支持玄学协会严查邪教主播”“顾会长是好人,大家别被带节奏了”。偶尔有几个真人在下面质疑,很快就被淹没了。
老张又打过来了。
“看到了。”林默说。
“这还不是最操蛋的,”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我公司的人事今天早上找我谈话了,说有人举报我‘在工作时间传播封建迷信,利用公司网络发布不当言论’。我他妈就午休的时候转了你的直播链接——就一条!”
“然后呢?”
“停职反省,暂定一周。工资照发,但不让进公司。”老张骂了一句脏话,“默哥,他们动不了你,就动你身边的人。”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打开直播平台,发现自己的账号主页显示一行红字:“该账号因涉嫌违规,已被封禁72小时。”封禁理由是“传播迷信内容,扰乱社会秩序”。
他没生气。不是因为他脾气好,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顾玄的势力不会因为顾玄本人被关了就消失。顾玄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那些被他服务过的富商、被他巴结过的官员、被他收买过的媒体,这些人不会因为顾玄不在了就突然良心发现。他们需要保住自己的名声,需要把脏水泼出去,需要一个替罪羊。
而他就是那只羊。
林默穿好衣服,下楼骑车去了来福茶馆。老板今天把卷帘门拉下来了,但留了一条缝,林默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坐在茶桌后面抽烟,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是玄学协会的新闻发布会回放。
“看了?”老板弹了弹烟灰。
“看了。”
“知道那个穿灰西装的是谁吗?”
林默摇头。
“赵志远,玄学协会的对外联络部主任,顾玄的嫡系。当年顾玄入会的时候,这个姓赵的还只是个跑腿的,顾玄发达以后把他一路提拔上来。现在顾玄没了,他比谁都急——顾玄要是真出了事,他也跑不掉。”
老板把烟掐灭,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切换到另一个页面。是一个人的社交媒体主页,头像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主页上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只有一句话,没有配图:“有些人失踪了,未必是坏事。”
发布时间是顾玄失踪当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陈远山,”老板指了指那个头像,“玄学协会的常务副会长。顾玄在的时候,他被压得死死的,什么实权都没有。顾玄一失踪,他是最大的受益者。”
林默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几秒:“你觉得他会帮我?”
“他不会帮你,但他会帮他自己,”老板重新点了一根烟,“陈远山跟顾玄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顾玄这些年在协会里一手遮天,把陈远山的人全排挤出去了,两个人早就不说话。现在顾玄失踪了,陈远山最想知道的是——顾玄到底去哪了?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所以我可以拿顾玄的消息跟他换?”
“对。但你不能直接告诉他顾玄在地府,”老板把烟盒推过来,“你就说顾玄被‘有关部门’带走了,回不来了。你手里有证据。他想坐稳会长的位子,就需要你帮他扳倒顾玄的残余势力。而你需要他帮你——至少别再让你被全网追杀。”
林默拿起烟盒,抽了一根,借老板的打火机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凭什么信我?”
“因为你手里有顾玄工作室那些婴儿家属的证词,有地下室的录像,有顾玄亲口承认邪术的录音。”老板看着他,“这些东西你给过警察,警察不管。但你给陈远山,他就能利用协会内部的关系网,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林默想了想,把烟掐了。
他回到出租屋,用新注册的手机号在一个小型论坛上联系到了陈远山的助理。对方很谨慎,反复确认他的身份,最后答应第二天下午在城南一家私人会所见面。
约好之后,林默又用那个小号潜入了玄学协会的会员论坛。论坛需要邀请码才能注册,但他之前从顾玄工作室的电脑里拷贝过一份会员名单,上面有登录信息。他用一个普通会员的账号登录进去,翻了翻这几天的帖子。
大部分帖子都在讨论顾玄失踪的事。有人说顾玄是被仇家绑架了,有人说他自己跑路了,还有人提到了林默的直播录像——但那些帖子很快就被删了,只剩下一些没有实质内容的标题。
他在搜索栏输入“陈远山”,出来几十条结果。
他一条一条翻下去,越看越有意思。早在一年前,就有人在论坛里发帖说陈远山和顾玄在协会年会上公开争吵,原因是顾玄想挪用协会的公款投资一个什么项目,陈远山带头反对。那个帖子底下,有人匿名回复说“陈会长这是在找死,顾玄的手段你们不是不知道”。
还有一条更劲爆的。半年前,一个匿名账号发帖说顾玄在城南某小区地下室搞“活人祭祀”,帖子下面吵了十几页,最后被管理员删了。发帖人的IP地址显示是城南某写字楼,林默查了一下那个写字楼的租户——玄学协会的办公地址就在那栋楼里。
发帖人很可能就是陈远山的人,或者就是他自己。
林默把这些截图保存下来,又去翻了翻陈远山近期的动态。除了那条“有些人失踪了未必是坏事”,还有几条也很耐人寻味——“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二十年的等待,终于看到曙光”。
这些动态设置的是仅好友可见,但林默用的小号加了陈远山的助理为好友,所以能看到。他把每一条都截了图,整整齐齐地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外面天已经黑了。林默关掉电脑,点了份外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他一边吃一边想明天跟陈远山见面的事——带什么证据去,说什么话,要不要录音,对方问起顾玄的下落怎么说。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老张发来的消息,是一张截图——热搜榜第十位,“林默最新直播录像完整版”的词条正在往上爬,底下评论已经破万了。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有人把他在翡翠湾地下室的那段直播重新剪辑上传了,配了一个客观的标题:“玄学协会副会长顾玄承认收集婴儿灵魂,直播全程未剪辑版。”
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说这是假的,有人说信了,还有人在问“主播现在在哪,安不安全”。
林默把手机放下,没回复。
他吃完外卖,洗了个澡,躺到床上。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不是跟鬼打,是跟人打。某种程度上,人比鬼难对付多了——鬼至少讲道理,你把它送归了它就走了。人不行,你把它打倒了他还会爬起来,爬起来之后还要反咬你一口。
他摸了摸胸口的八卦镜,那道Y字形的裂纹还在,镜面凉凉的。这把老镜子跟了他这么久,挡了好几次刀,也该歇歇了。但林默知道,它歇不了——接下来还有更硬的东西等着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是陈远山。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鹤鸣茶舍。一个人来。”
林默看完,删了。
屏幕彻底暗下去的瞬间,他在黑屏上看到了自己的脸——憔悴,眼袋很深,但眼神比以前亮了。不是兴奋的那种亮,是有目标的那种亮。
三个月。
他先搞定陈远山,然后去找沈镇的遗书。两件事,一件一件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