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林默把门反锁了,窗帘拉上,然后把八卦镜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镜面上那张女人的侧脸比在巷子里的时候清晰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了,甚至能看到她垂下来的头发。
“出来吧。”他说。
灰雾从镜面里涌出来,在桌子对面凝聚成人形。孙梅坐在椅子上,但她的身体没有碰到椅面——隔着大约两厘米,虚浮着。病号服已经变成了她死时的样子,领口有暗红色的污渍,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林默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她面前,然后自己坐下来。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蠢——鬼不需要喝水。但孙梅看了一眼那瓶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笑的表情,但没笑出来。
“三年前,”她开口了,声音比在巷子里的时候清楚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像是隔着一层水说话的感觉,“我怀了小禾。怀孕的时候一切都正常,直到七个月的时候,医生跟我说孩子的预产期是七月十四。”
林默没说话。
“我不信这些。我老公也不信。我们觉得什么鬼节不鬼节的,都是迷信。”孙梅的声音变低了,“小禾出生那天晚上,医院里很安静,别的产房都没有产妇,就我一个。后来护士跟我说,那天医院特意把其他产妇的剖腹产都排到了别的日子——因为知道这孩子是纯阴命格。”
“谁安排的?”
“赵明远。”孙梅说出了这个名字,语气很平,像是已经念了无数遍,“他给医院捐过一套设备,医院的人欠他人情。小禾的出生信息,就是他让医院的人告诉他的。”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孩子出生第二天,就有两个人来病房找我。穿着西装,自称是永安堂的,说他们可以免费为小禾做一个‘祈福仪式’,保佑孩子健康长大。我拒绝了。第三天又来了,这次带了合同,说不是祈福,是超度——他们说小禾活不过三个月。”
“他们怎么知道?”
“他们当然知道,”孙梅的灰黑色雾气翻滚了一下,像是一阵风从她身体里吹过,“因为他们在小禾的奶粉里动了手脚。我后来才知道,他们给医院新生儿科送的那批奶粉,有一部分是加了东西的。不是毒药,是一种会慢慢损伤器官的东西——让孩子看起来像是先天疾病,查不出人为痕迹。”
林默的右手握成了拳头。
“我不肯签合同,他们就天天来,换着不同的人来。我老公那时候在外面打工,我一个人在医院,天天被他们围着,精神快崩溃了。后来我老公回来了,把那两个人打了一顿,他们才消停了几天。”
“然后呢?”
“然后,”孙梅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虚浮在椅子上的身体,“然后有一天晚上,我回家给小禾拿换洗衣服。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我爬到四楼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她的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勒痕。
“绳子。很细,很结实。我只挣扎了几秒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出租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电视在放广告,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和这间屋子里压抑的气氛完全不搭。
“警察说是煤气泄漏,”孙梅说,“他们在我出租屋里打开了煤气灶,没点火。尸检报告说我一氧化碳中毒,脖子上的勒痕被写成了‘摔倒所致’。我老公不信,他去找媒体,去找律师,没有人接。后来他就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
林默打开地府APP,输入孙梅的名字。系统这次没有说“无权查询”,大概是因为她的灵魂就在现场,信息可以直接读取。屏幕上的报告弹出来:
“孙梅,女,三十一岁。死亡时间:三年前六月十七日,凌晨1:40。死亡原因:机械性窒息(他杀),死后伪装成一氧化碳中毒。案件状态:未结。真凶:赵明远指使,凶手为两名身份不明男性。注:此案在阳间已被定性为意外,地府系统保留完整记录。”
林默把手机屏幕转向孙梅,让她看。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字,灰黑色的雾气剧烈地翻涌起来,椅子开始嘎吱作响,桌上的矿泉水瓶自己倒了,水洒了一桌。
“孙梅。”林默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沉。
雾气慢慢平息了。
“你女儿的事,”林默说,“赵明远后来怎么处理的?”
孙梅的身体僵了一下。“小禾……在我死后第三天就没了。医院说是器官衰竭,但我后来被困在永安堂地下室的时候,听到他们的人在说话。他们说小禾没有死,是被一个不能生育的家庭买走了。”
“买走了?”
“对。纯阴命格的婴儿在市场上很值钱,有人专门收。不是用来养的,是用来……等的。”孙梅的雾状身体开始发抖,“他们把孩子卖给那些家庭,等孩子长到两三岁,再派人去把孩子弄死,然后以‘超度’的名义把灵魂收走。因为纯阴命格的孩子只有在夭折的时候灵魂最纯净,如果自然死亡,怨气不够;如果被人为杀死,怨气刚好达到他们需要的程度。”
林默的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串了起来。顾玄在病历上筛选纯阴命格的婴儿,赵明远负责接触家属、骗取委托书、带走遗体。但如果家属不配合呢?就杀人。如果孩子被卖掉了呢?等几年再去灭口。一个完整的、从出生到死亡的闭环。
“小禾三岁的时候,”孙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在养父母家的浴缸里溺死了。没有人追究,因为养父母有合法的收养手续,警察说是意外。”
林默闭上眼睛。他不想知道那些细节,但他必须知道。他是阳间代言人,是守夜人后裔,是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并且有能力做点什么的人。
“你刚才在巷子里说,赵明远背后还有人,”他睁开眼,“谁?”
孙梅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开口了:“我死的那天晚上,凶手以为我已经死透了,就在我的出租屋里打了一个电话。我那时候魂魄还没有完全离体,听到了一些——他说‘金主说了,这个孩子的灵魂要单独留,不能跟之前的混在一起’。”
“金主是谁?”
“不知道。我后来被困在地下室的三年里,听他们偶尔提起过。‘金主’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代号。赵明远每次提到这个人的时候,声音都会变,变得……害怕。”
林默把这条信息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他联系了老张。老张虽然被停职了,但家里有电脑,有网,该有的东西都在。林默把账本的照片和孙梅的证词整理成文字版,打包发了过去。
“这些东西,你敢发吗?”林默问。
老张那边安静了大概五秒钟。“默哥,我都已经被停职了,还怕什么?你把东西给我,我匿名发给几个调查记者。我认识一个在新媒体工作的女的,之前做社会新闻的,她胆子大,什么都敢写。”
“别连累人家。”
“她自己选的。我就把材料发给她,她要是愿意写就写,不写我就找别人。”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床上,看着桌上的八卦镜。孙梅已经回到镜面里了,侧脸的轮廓比之前更淡了一些,像是累了一样。
他的直播账号还在封禁中,还有六十多个小时才能解封。但他不打算等到那时候了——账号解封之后,他要开一场更大的直播。不是探险,不是对峙,是像新闻发布会那样,一条一条地摆证据,一个一个地点名字。
玄学协会的内部生态,赵明远的殡葬公司,顾玄的地下法阵,纯阴命格婴儿的利益链条,孙梅的枉死。全部扔出去。
他正在脑子里排演直播流程的时候,地府APP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系统通知,是有人给他发的私信。他点开,发件人的ID是“深蓝”,头像是一盏灯——跟之前“守夜人”账号的头像一模一样,但底色不同,这个是蓝色的。
消息只有一行字:“赵明远已经知道你去过永安堂了。他在找你。别回出租屋。”
林默的手机信号在这一瞬间中断了。屏幕上没有任何提示,就是突然没信号了——电话打不出去,网络连接不上,连WiFi的图标都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9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