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辆黑色奔驰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尾灯在夜色中亮着两团暗红色的光。林默从窗帘缝隙看下去,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几个人,但他能感觉到——不止一个,至少三个,而且其中有人带着法器。
他转身从床头柜里翻出破邪匕首别在腰后,把八卦镜挂回脖子上,账本塞进夹克拉链内袋。手机信号还是断的,连紧急呼叫都用不了。他没有从正门走,打开窗户,踩上外面的空调外机,翻到了隔壁阳台。
隔壁没人住。他穿过空荡荡的房间,从这户的门出去,走消防楼梯下到一楼,从小区后门溜了。
出小区之后他走了很远才打开手机——信号恢复了。未接来电没有,消息倒是有一条,茶馆老板发的:“别回家。来我这儿。”
林默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来福茶馆。
老板今晚没锁门,卷帘门拉下来但没锁死,一推就开。茶馆里只亮了一盏灯,老板坐在茶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城南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看到了?”林默在对面坐下。
“看到什么?”
“楼下那辆奔驰。赵明远的人。”
老板点了一根烟,把地图推过来。红圈画的位置林默认得——翡翠湾、永安堂、城南第三医院、凤凰山,还有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城南郊区的一片空白区域,没有标注地名。
“这是什么地方?”林默指着那个空白圈。
“地脉节点的交汇处。七个节点里,这是最核心的一个,就在永安堂东南方向三公里。”老板弹了弹烟灰,“赵明远选那个位置开殡仪馆,不是随便选的。他背后有人指点。”
林默从夹克里掏出账本,翻到最后几页——他不是在找交易记录,是在找备注栏里的特殊标记。他之前拍照的时候注意到,每隔几页就会有一笔金额特别大的入账,时间规律,每三个月一次,数字后面跟着一行手写的备注。
他把账本放在灯光下,指给老板看:“你看这个备注。”
老板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几秒。“夜行者。”
“对。每笔都是这个备注。金额从五十万到两百万不等,打了三年多。”林默把账本合上,“这笔钱不是赵明远的,也不是顾玄的。是打给他们的。”
老板把烟掐灭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林默没催他,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夜行者,”老板终于开口了,“这个代号我听过。”
林默放下茶杯。
“二十年前,城南有一个神秘组织,叫‘夜行者会’。成员不多,十几个人,但个个都有来头——有的是大老板,有的是退休官员,还有一个据说是考古学教授。他们专门收集古董和古籍,不是什么值钱收什么,是专门收跟‘阴阳边界’有关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被灭了,”老板说得轻描淡写,“一夜之间,核心成员全死了。警方查了半年,定性为‘集体中毒事件’,说是误食了毒蘑菇。但圈里人都知道,是守夜人后裔干的。”
林默愣了一下,“守夜人后裔?谁?”
“你猜。”
林默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但又觉得不对。“沈镇?他不是千年前的人吗?他现在不是死了吗?”
“沈镇是千年前的人,他的后裔不是。守夜人是一个家族,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之前去凤凰山那个祠堂,沈镇的遗骨埋在下面,但他的后人一直活到了近代。最后一代守夜人……你应该听说过。”
林默等着他说下去。
老板没有直接说名字,而是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旧报纸,发黄的,边角都破了。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头版新闻标题很大:“古玩市场命案告破,系误食毒蘑菇所致。”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建筑照片,林默认出来了——城南古玩市场,就是他现在经常去的那条巷子。
“那一年死了十四个人,”老板把报纸收回去,“其中十三个是‘夜行者会’的成员。第十四个是谁,没人知道,因为那具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身份无法确认。但传说,那一夜也死了一个守夜人。”
林默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不是普通的梦,是老赵拉他进去的训练场。灰白色的空间里,老赵今天没穿官服,换了一身灰色的长袍,坐在一把老式木椅上,面前的空气中悬浮着一本发光的册子。
“‘夜行者会’,”老赵翻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古文和手绘插图,“地府档案编号阴字叁柒贰。成立于一千一百年前,创始人代号‘夜王’,原是守夜人七人议会之一。在封印幽冥之主的前夜,他背叛了守夜人一族,试图释放幽冥之主。”
“背叛的原因呢?”林默问。
“夜王认为,幽冥之主不该被封印。他说,‘古神无罪,恐惧罪之’。守夜人不应因为恐惧而囚禁一个无辜的生命。”老赵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其他六人不同意。他们联手封印了幽冥之主,也联手封印了夜王——把他的灵魂打散,投入轮回。”
林默把这条信息和陈远山之前说的那些放在一起——顾玄不是这一世才背叛的,他的前世就是夜王。转世后失去了记忆,但夜行者会的残余势力找到了他,唤醒了他的使命。
“夜行者会当年不是被彻底剿灭了吗?”林默问。
“表面上是的。核心成员死了十三个,但还有一个没死,”老赵合上册子,“就是那个不知所踪的第十四个人。那具烧焦的尸体,不是守夜人的,是夜行者会用替身伪装的。真正的夜莺——他们现在的首领——在那场火里活了下来。”
“夜莺?”
“夜王之后,历代首领的代号。夜王被封印之后,夜行者会的残余势力选出了新的首领,代号‘夜莺’,意思是‘夜王的传声者’。他们一直在等夜王转世。”
林默想起顾玄在地府牢房里说的那些话。他说他被沈镇背叛,说他承受了千年的苦难——那些话不全是疯话,里面有他自己的记忆碎片,是夜行者会在二十年里慢慢灌输给他的。
“老赵,地府查不到夜莺的真实身份?”
老赵摇头。“夜莺从不亲自出手。他用傀儡,用中间人,用离岸账户,用一切你能想到的方式把自己藏起来。顾玄是他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赵明远是另一颗。就算顾玄和赵明远都倒了,夜莺也不会伤一根汗毛。”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打开阴阳边界,释放幽冥之主,然后呢?”
老赵看着他,灰色的瞳孔里有东西在动,像深水里的暗流。“幽冥之主出来了,阴阳边界就消失了。阴间和阳间不再有清晰的界限——死人可以在阳间行走,活人可以被随意拖入阴间。地府的秩序会崩塌,轮回会停止。夜莺想要的,不是权力,不是财富,是混乱。”
“他为什么想要混乱?”
“因为混乱之中,旧的东西才会被摧毁。夜莺认为,地府和天庭的秩序是错的,轮回本身就是一种暴政。”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他是疯子,但疯子往往比正常人更难对付。”
林默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茶馆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老板的一件旧大衣。老板不在,茶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进货。别走。”
他坐起来,掏出手机,打开地府APP。在搜索栏输入“夜莺”两个字,系统弹出一行红色警告:“目标信息为地府绝密。您的权限等级不足,无法查阅。”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
他又试了“夜行者会”,这次能查,但内容和他从老赵那里听到的差不多,没有新的信息。他翻到最后,发现档案的最后一页被系统打了码,显示“权限不足,需中级代言人以上方可解锁”。
中级代言人。他现在是初级,阴德值一万七,离中级需要的五万还差一大截。
他把手机收起来,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夜莺是谁?一个二十年前就该死了却活下来的人,一个把自己藏得比地府档案还深的人。陈远山说顾玄的资金来自离岸账户,操作手法不像普通富商。老赵说夜莺用傀儡、用中间人、把自己藏起来。茶馆老板说二十年前的命案里死了十三个夜行者会成员,第十四个下落不明。
第十四个。
林默猛地坐起来。二十年前,城南古玩市场,十四个人死了十三个,失踪了一个。失踪的那个人,如果还活着,现在至少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有身份,有社会关系,有经济实力——因为夜行者会要运转,需要钱,而且不是小钱。
林默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行字:“查二十年前古玩市场命案的第十四个人的身份。”
他发给了老张。老张大概在睡觉,没有回复。
他又给陈远山发了一条:“顾玄的资金来源,你查了三年没查出来的那个金主,他的代号叫‘夜莺’。你听过吗?”
陈远山的回复比老张快得多,几乎是秒回:“没听过。但‘夜莺’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协会的旧档案里见过。等我查。”
林默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闷了。
夜莺。夜王的传声者。
一个藏了二十年的人,一个连地府都查不到真实身份的人,一个在不死心地资助顾玄打开阴阳边界的人。顾玄被关起来了,夜莺不会就此罢休。他会找下一个棋子,也许是赵明远,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林默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老张,不是陈远山,是那个神秘的“深蓝”账号。消息只有一行字:“夜莺就在你身边。你见过他。”
林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然后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我见过的人——老张、茶馆老板、陈远山、老吴、赵明远、孙梅、顾玄、赵伯安、阎王投影、直播间的几十万人。”
他划掉了直播间的几十万人,太宽泛了。
又划掉了孙梅,她是鬼,不可能是夜莺。
再划掉阎王投影,阎王不至于。
剩下的人名不多了。老张,他的大学同学,认识好几年了,但他最近突然被停职——是真的被举报,还是他自己安排的?茶馆老板,知道得太多,帮得太多,但从来不出手帮忙打架,只给情报——是谨慎,还是另有目的?陈远山,顾玄的对头,但他是真的跟顾玄有仇,还是在演戏?老吴,古玩店老板,胆小怕事但消息灵通——是真的胆小,还是装的?赵明远,顾玄的大弟子,明面上的反派,但夜莺会选这么明显的人吗?
林默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夜莺就在他身边,他见过。
那个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