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的封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林默刷新了一下个人主页,那行红字消失了,账号恢复正常。粉丝数显示的是一个新的数字——比他封禁前多了二十万。评论区清一色地在问同一个问题:“主播你还好吗?”“顾玄到底去哪了?”“什么时候再开播?”
封禁反而成了最好的广告。那些原本没看过他直播的人,因为热搜点进来,发现账号被封了,好奇心被吊到了最高点。七十二小时的等待,足够让一个路人变成蹲点的粉丝。
林默没有急着开播。他花了半天时间准备材料。账本的照片按日期排好,从三年前到最近一个月,每一笔和婴儿超度相关的交易都用红圈标出来。永安堂地下室的照片虽然光线暗,但骨灰盒上的标签能看清,“纯阴命格”四个字被他放大处理。还有孙梅的证词——他把她的讲述整理成了文字版,又用变声软件录了一段音频,把关键信息念出来,准备在直播时播放。
孙梅就坐在出租屋的角落里,看着他忙活。
“你不怕他们报复你?”她问。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大概是离开了那个地下室,怨气在慢慢消散。
“已经报复了,”林默头都没抬,“再报复也就是那样。杀我?他们试过了。搞臭我?我现在还不够臭吗?”
孙梅没再说话。
直播预告是在下午两点发出的。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定的是:“谁在操控舆论?——揭露玄学协会黑幕。”预告海报是用手机软件做的,黑底红字,中间放了一张永安堂地下室的照片——模糊,但能看出骨灰盒和标签。海报底部写了一行小字:“明晚八点,不见不散。如果我还活着。”
预告发出去之后,预约人数涨得比上次还快。一小时破十万,三小时破三十万。评论区比直播间的弹幕还热闹,有人支持,有人骂他炒作,有人在问“你到底有没有证据”。
林默一条都没回。
下午五点,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他手机上。他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林先生,我是赵会长的人。会长让我跟您传个话——五百万,您把账本原件交出来,把手机里所有照片删了,今晚的直播取消。钱打您卡上,随时可以。”
林默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然后继续整理资料。
“喂?林先生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林默说。
“那您的意思——”
“我开直播不是为了钱。你让赵会长留着那五百万给自己请律师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个声音变冷了:“林先生,您还年轻,别把自己逼上绝路。”
林默没再说话,挂了。
他把通话录音保存好,继续干活。
晚上九点多,他下楼买烟的时候,看到了出租屋门口的景象。红漆从门板上往下淌,在楼道的地面上流了一大片,像血。门上钉着一个纸扎人——白色的纸糊成的人形,大约三十厘米高,脸上贴着他的照片,照片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叉。纸扎人的胸口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林默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纸扎人。做工很精细,不是临时赶制的,是提前做好的。说明赵副会长早就准备了这一手,不管他配不配合,这个纸扎人都会出现在他门口。
邻居大妈从三楼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哎呦”一声又把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警察来了,两个年轻的民警,做笔录的时候一直在打哈欠。
“你有证据证明是赵明远指使的吗?”民警问。
“没有直接证据。”林默说。
“那这个案子我们只能先登记一下,有线索了再通知你。”民警把本子合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你……注意安全。”
林默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警察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泼漆、纸扎人,这些够不上立案标准,最多就是个寻衅滋事。赵明远算得很准,他不会留下能被抓住的把柄。
民警走了以后,林默站在楼道里,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红漆、纸扎人、照片上的红叉,全部拍下来。他把照片传到网上,配了一行字:“这就是玄学协会副会长的待客之道。明晚八点,直播间见。”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预约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万了。
他回到屋里,用湿毛巾把门上的红漆擦了擦,擦不干净,但至少不流了。纸扎人他拆了,照片从纸人脸上揭下来,烧了。生辰八字的黄纸也烧了。他不信这些东西能咒他,但留着心里膈应。
孙梅全程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
晚上十一点,老张打来电话。
“默哥,我那个记者朋友跟我说了一件事,”老张的声音有点急,“赵明远今晚坐飞机走了。她查了航班信息,晚上九点多的飞机,飞曼谷。”
林默拿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曼谷?”
“对。她说是单程票,没有买返程。而且他的家人也不在国内了——他老婆孩子昨天就飞新加坡了。”
林默靠在墙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赵明远要跑。不是暂避风头,是永久跑路。账本丢了,地下室的秘密被曝光了,金主那边没办法交代了——他选择跑。
“老张,他跑了,谁给他下的命令?他自己做的决定,还是有人让他跑的?”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那个记者朋友说,赵明远走之前给协会内部发了一封邮件,说他‘因身体原因需要长期休养’,辞去了所有职务。”老张顿了顿,“默哥,这是有人让他闭麦。”
“夜莺。”林默说。
“什么?”
“没什么,”林默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你那个记者朋友,她敢不敢把赵明远跑了的事报出来?”
“她说可以,但要等明天你的直播结束之后。她怕提前报了打草惊蛇,万一还有什么人没跑,可以一网打尽。”
“她比我想的周到。”林默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看着角落里坐着的孙梅。
“赵明远跑了。”他说。
孙梅的灰黑色雾气翻涌了一下,但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他跑不掉,”她说,“地府会抓到他的。就算他在阳间躲一辈子,死了之后还是要下来。”
“我等不了他一辈子,”林默说,“我也不想等他死了再让地府处理。他活着造的孽,就应该活着还。”
孙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默后背发凉的话:“他不会活着到曼谷的。夜莺不会让一个知道太多的人活着离开。赵明远以为他在跑路,其实他是在送死。”
林默拿起手机,想给老张发消息让那个记者朋友查一下航班动态。但他的手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如果孙梅说的是真的,赵明远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的过程中。查到了又能怎样?救他?林默不想救他。
他把手机放下了。
明晚八点。直播还是要做,不是因为赵明远了,是因为那些还在的人——赵明远跑了,但顾玄的其他弟子还在,永安堂的生意还在,夜莺还在。赵明远只是这条链上的一个环,断了,还有别的环。
林默把那本账本翻到最后,看了一眼“夜行者”的那个备注。三个月的周期,下一笔钱应该在一周后到账。但赵明远跑了,这笔钱还会来吗?还是说,夜莺会换一个新的棋子来接收?
他把账本合上,关了灯。
今天晚上不练符了,不查资料了,什么都不干了。他要睡觉。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不是跟鬼打,是跟几十万双眼睛打。几十万人看着他,等着他拿出证据,等着他翻盘,或者等着他翻车。
他不能输。
不是因为怕输,是因为输不起。一旦输了,孙梅的案子就没人管了,那些骨灰盒里的孩子就没人替他们说话了,顾玄虽然关在地府,但夜莺还在外面。他输了,就没人能拦住夜莺了。
林默闭上了眼睛。
睡意来得比预想的快。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孙梅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怕吵醒他:“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
呼吸均匀了,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