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在城南八十公里外的山区,林默坐大巴到镇上,然后徒步进山。孙梅跟在他身后,飘着走,不用踩地面,速度快慢全凭意念。她指路,他走路,配合得还算默契。进山的路比林默预想的难走,说是“景区”,其实早就荒了。水泥路面上长满了青苔,裂缝里钻出杂草,有些路段被山洪冲断了,得从旁边的碎石坡上绕过去。
“十年前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有售票处。”孙梅飘过一块倒地的指示牌,牌子上写着“落霞谷风景区由此向前”,箭头指向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后来有人说在这边看到不干净的东西,景区就关了。”
“什么样的不干净东西?”林默用乌木剑拨开挡路的树枝。
“不知道。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看到古代军队在山谷里行军,有人说听到地底下有敲钟的声音。当地村民不敢来了,慢慢就荒了。”
林默没说话。古代军队?地底下的钟声?这些东西让他想起了守夜人的墓地——第一代首领沈空埋在这里,他的残魂也许还能感知到外界。军队的幻象可能是守夜人当年布下的防御阵法,钟声也许是封印运转的声音。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山谷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陡峭得像刀削过一样。雾气从谷底升起来,不是山里的水汽,是灰色的、带着一丝铁锈味的阴气。那些阴气浓得像粥,在林默的阴阳眼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黑色,只有孙梅的身体是白色的,像一盏在雾中飘荡的灯笼。
“就是这个位置,”孙梅停下来,指着前方一块巨大的岩壁,“我以前带团的时候,这里是一道瀑布,水从岩壁上挂下来,很漂亮的。现在没水了。”
岩壁下面有一个洞口,不大,一人高,被藤蔓遮了大半。洞口的石头上刻着模糊的字迹,林默凑近了看——是篆书,他认不全,但“守夜”两个字还是能看出来的。洞口的地面上有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个人的。泥地上印着好几双鞋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看痕迹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林默还没来得及拔刀,雾里就走出了三个人。
从岩壁两侧同时出现的,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都穿着黑色的长袍,但不是夜莺傀儡那种空壳子——他们是有实体的,脸上有五官,眼睛是黑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像长时间待在黑暗里的人突然见到了光。为首的那个人最年长,四十多岁,脸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从左额头一直拉到右下巴,像是被什么动物的爪子挠的。他手里握着一面黑色幡旗,旗杆是骨头做的,旗面绣着一个骷髅,骷髅的眼眶里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
“夜莺大人等你很久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碎石,“他把守夜人的血脉引到了这里。一切都按计划。”
林默把乌木剑从腰后抽出来,另一只手已经夹住了一张中级封印符。“计划?你们的计划不就是送死吗?”
疤脸男没有接话。他摇了一下幡旗,旗面上的骷髅眼睛亮了,暗红色的光从珠子里射出来,照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光圈。光圈里面开始往外爬东西——先是一只手,青灰色的,指甲有十厘米长;然后是头,没有头发,没有耳朵,只有一张歪斜的嘴;然后是整个身体。一只接一只,从光圈里爬出来,像蚂蚁从洞里涌出来。不到十秒钟,至少有十几只厉鬼已经站成了一排,挡在林默和洞口之间。
“你以为我们会跟你单挑?”疤脸男笑了一下,嘴角的疤痕被扯得更歪了,“夜莺大人说,你最大的弱点是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再强,也打不过一支军队。”
另外两个黑袍人从左右包抄。左边那个手里握着一串黑色的珠子,每一颗都有核桃大小,珠子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右边那个用的是一把短戟,戟刃上涂着暗红色的东西,闻起来像血。
林默没有后退。他把封印符拍在地上,符纸炸裂,金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圈,把最近的三只厉鬼困在了里面。同时他张开左手,通灵召唤启动——消耗三千阴德,两个阴兵从裂缝中走出。不是初级的,是中级的,穿着完整的铠甲,手持长戟,脸上的青铜面具在雾气中闪着寒光。
阴兵迎上了那十几只厉鬼,长戟横扫,每一击都能砍散两三只,但厉鬼的数量太多了,散了又重新凝聚,像永远杀不完。林默趁着阴兵开出的那条缝隙冲向洞口,疤脸男挥动幡旗,一股黑气从旗面上射出,直扑林默的面门。他侧身躲过,黑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在身后的岩石上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
林默把第二张封印符掷向疤脸男。符纸在半空中燃烧,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不是普通的封印符,是他新学的“缚魂锁”和封印符结合的用法,试验过几次,成功率不高,但今天运气好,锁链缠上了疤脸男的右手腕。金光一闪,疤脸男的整条手臂僵住了,幡旗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旗面朝下,骷髅眼眶里的暗红色珠子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碎了。
厉鬼失控了。
没有幡旗的控制,那些从光圈里爬出来的厉鬼不再受任何人的命令。它们停在原地,歪着头,像是在重新感知周围的环境。然后它们同时转头,看向距离最近的生命体——那两个黑袍人。十几只厉鬼像潮水一样涌向左边那个持珠子的黑袍人。他还没来得及喊叫,就被淹没了。黑色的珠子散了一地,在地上弹跳着滚进雾里。右边那个持短戟的黑袍人转身想跑,但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厉鬼扑上去的速度比他爬起来的速度快得多。
疤脸男在后面大叫,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惨叫。
林默没有看。他冲进了洞口。
身后传来孙梅的声音——不是喊叫,是一种低沉的、像风箱被抽动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孙梅站在洞口外面,她的身体在发光,不是平时那种灰白色的光,是纯白的、刺目的、像闪电一样的光。她张着嘴,无声地喊叫着,那些光从她的嘴里、眼睛里、耳朵里涌出来,形成了一个罩子,把洞口封住了。厉鬼撞在罩子上,像飞蛾撞上电网,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被弹了回去。
“孙梅!”林默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在变淡,从凝实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那些白光是她的怨气——她在燃烧自己的灵魂,用怨气构筑了一道屏障。
林默想冲出去拉她,但她的手从光罩外面伸进来,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手指虚虚地推了他一下。那个动作没有力气,但林默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口,往后踉跄了两步。他知道那不是物理的力量,那是她的决心。
“找遗书,”她的声音从光罩外面传进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喊过来的,“我撑不了多久。”
林默转身往里跑。
洞道向下延伸,越走越深,越走越宽。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干燥的气味,不是霉味,是那种像图书馆里旧书页的味道。洞道的两侧墙壁上刻着壁画,林默没有时间细看,余光扫到一些画面——古代装束的人在举行某种仪式,七个人围成一个圈,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物体。洞道尽头是一扇石门,没有门环,没有锁,只有门中央刻着一个掌印。
他把右手按在掌印上。印记发光,暗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填满了掌印的每一个凹槽。石门无声地打开了,后面是一个圆形的墓室,直径大约二十米,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墓室正中央放着一具石棺,棺盖已经半开了。
一个虚影从石棺中坐起来。白发,白须,穿着麻布长袍,面容苍老但不憔悴。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林默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守夜人血脉,”虚影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在墓室里回荡,“千年了,终于来了。”
“您是沈空?”林默问。
“名字不重要。”虚影抬起手,石棺中飞出一块玉简,墨绿色的,巴掌大小,悬浮在空中,“你要的东西在这里面。第一部分遗书记载了守夜人一族的起源、封印术的完整传承、以及厚土神被封印的真相。第二部分遗书藏在幽冥涧。”
“幽冥涧在哪?”
“阴阳边界最薄弱处。你到了那里自然知道,因为那里的阴气浓到你的眼睛闭上都能看见。”虚影的手放下了,玉简缓缓飘向林默,“但你要小心,夜莺的主力就驻扎在幽冥涧附近。他们不是为了看守封印,是在等你的血脉为他们的献祭仪式添上最后一把火。”
林默握住玉简,温热的,像有人刚焐过。
“我还能见到我妈吗?”
虚影沉默了一会儿。“你母亲的灵魂已经转世了。她没有等任何人,她知道你会走自己的路。”
虚影散去了,像蜡烛被吹灭。墓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林默的呼吸声和他掌心里玉简微微的热度。
他转身冲出洞口。光罩已经碎了,地面上一片狼藉——厉鬼的残骸、黑袍人的尸体、碎裂的幡旗和珠子,到处都是黑色的灰烬和暗红色的液体。孙梅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人形的轮廓,蜷缩在洞口旁边的岩石下面。
林默蹲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地府APP。商城页面是灰色的——落霞谷没有信号,离线模式。但他发现“阴德修复灵体”的功能在离线模式下也能用,大概是本地存储的权限。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消耗10000阴德修复孙梅的灵体。当前阴德值:102000。确认后剩余92000。是否继续?”
他点了“是”。
金光从掌心涌出,包裹住孙梅那团几近消散的灵体。像有人在给一个漏气的气球打气,她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灰色外套,灰色长裤,圆脸,大眼睛。她没有完全恢复凝实的状态,但至少不会散了。她睁开眼睛,看到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值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