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霞谷回来的那天晚上，林默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玉简里的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直接灌入意识的知识流。像有人把一本书的内容一页一页塞进他的脑子里，每一页都烫，每一页都沉。那些封印符文的笔画、结构、变体、组合方式，像刻刀一样在他的意识深处一笔一划地刻下去。九种基础符文，每一种都有三十六种变体，每一种变体在不同的阴气浓度下又有不同的画法。排列组合出来的数字大到林默不想去算。
他在出租屋里整整躺了三天。不是偷懒，是玉简在强制灌输知识，他的身体进入了类似休眠的状态，但意识一直在运转。孙梅守在他旁边，三天没有回八卦镜，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像生前守着生病的孩子那样。
第三天晚上，玉简的内容终于传输完毕，墨绿色的石头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鹅卵石。林默睁开眼，感觉脑子里多了什么东西——不是记忆，是一种肌肉记忆，像学会了骑自行车之后，身体自动就知道怎么保持平衡。
他坐起来，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镇魂符。没有符纸，没有朱砂，没有咬破舌尖喷血。手指划过空气的时候，阴气从指尖涌出，自动凝结成金色的线条，在空气中凝固。一笔，两笔，三笔——整道符文在三秒内完成，金色的光稳定地悬浮在那里，比之前用符纸画的还要清晰。
孙梅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那道悬浮在空中的符文。“你以前画符不是还要咬手指吗？”
“以前是初级，现在是高级。”林默用手指轻轻一点，符文像泡沫一样无声地消散了，“玉简里说，高级封印术可以徒手画符，不需要符纸，不需要血引，只需要对阴气的精准控制。”
“那你以前学的那些中级符纸还能用吗？”
“能用。徒手画符消耗的是阴气，用符纸消耗的是阴德。各有各的用处。”
林默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指尖对阴气的敏感度比以前高了十倍不止。他甚至能感觉到房间里阴气的流动——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从下水道里冒上来的、从孙梅身上散发出来的。每一种阴气的颜色、浓度、温度都不一样，像调色盘上的不同颜料。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或者说，他被拉进了那个灰白色的训练场。老赵已经站在那里了，这次穿了一身练功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青灰色的手臂。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里有三只厉鬼在游荡——地府临时调拨的“训练用鬼”，被封印了大部分能力，但用来练习足够了。
“九种基础符文你已经学会了，现在学组合。”老赵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由六个基础符文嵌套而成，“这叫‘困灵阵’，六个符文组成一个闭环，可以困住三到五只普通厉鬼。你现在画一遍。”
林默蹲下来，食指触地。阴气从指尖注入地面，金光沿着地面的纹路蔓延。第一个符文三秒，第二个三秒，第三个、第四个——画到第五个的时候，第一个符文开始闪烁，金光变得不稳定。他深吸一口气，放慢速度，调整每一个笔画的阴气浓度。第五个完成，第六个完成。六个符文同时亮起，金光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圈，把三只厉鬼困在了中间。厉鬼在圈里横冲直撞，但每次碰到圆圈边缘就被弹回来，像撞在了一堵透明的墙上。
“维持十秒。”老赵掐着表。
林默咬着牙，持续输出阴气。第一只厉鬼撞了三次，瘫了。第二只撞了五次，也瘫了。第三只最顽固，撞了十几次，最后被困灵阵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十一秒，”老赵松开手指，“够了。”
林默收回阴气，困灵阵消散。三只厉鬼被地府阴差收走，训练场恢复了空旷的灰白色。林默坐在地上，消耗有点大，但比预期的好。高级封印术对阴气的利用效率比中级高了好几倍，同样的消耗，能做的事多了不止一倍。
老赵在他对面坐下来，灰色的瞳孔看着他。“你现在的能力，已经接近千年前守夜人议会的普通成员了。但距离顾渊——夜王的巅峰状态，还差得远。”
“我知道。”
“第二部分遗书在幽冥涧，那里也是夜莺的主力驻扎的地方。你去之前，需要把三种高级封印阵法都学会。不是练习，是精通。”
“三种高级阵法？”林默皱眉，“玉简里只写了两种——困灵阵和镇魔阵。第三种是什么？”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封神阵。千年前封印厚土神用的就是封神阵。那需要七个人同时施法，你现在一个人学不了，也学不会。但你可以学它的简化版——锁灵阵。用来对付夜莺的精英手下够了。”
锁灵阵的符文组合比困灵阵复杂得多，由二十四个基础符文嵌套而成，画一个完整的锁灵阵至少需要十五秒，而且消耗的阴气是困灵阵的五倍。林默在训练场里练了整整一夜——现实中的一夜，训练场里的时间被拉长了，大概相当于连续练了三天三夜。他画废了几十遍，手指抽筋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终于成功了。
林默醒来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都是肿的，皮肤表面有淡淡的灼伤痕迹，但不疼。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孙梅常坐的那个角落——椅子空着。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八卦镜，镜面上孙梅的侧脸还在，但比之前又淡了一些，像一幅褪色的铅笔画。
“孙梅？”他喊了一声。
镜面波动了一下，孙梅的脸从侧脸转成正脸。“我在。”
“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转世了。”
林默把镜子拿起来，看着镜面上那张模糊的脸。孙梅的表情很平静，不像之前在地下室里那样怨气冲天，也不像在落霞谷洞口那样决绝。她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个终于想好了要出门旅行的人。
“小禾的灵魂已经被地府接走了，”孙梅说，“赵明远被抓了，夜莺的傀儡也死了。我的仇报了，我女儿的仇也报了。我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了。”
林默握着八卦镜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他想说“再等等”，但他知道等什么。等他把所有事情做完？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连夜莺是谁都还没查出来。等封印修补好？三个月后封印裂开了，修补完还有新的问题。守夜人的使命没有尽头，他不能让一个已经完成了心愿的灵魂无休止地等下去。
“好。”他说。
孙梅的脸上出现了笑容。不是那种苦笑、强笑、礼貌的笑，是那种真的、从心里往外涌的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圆脸，大眼睛，嘴角往上翘的时候脸颊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
林默打开地府APP，点开送归功能。这一次不是任务，是主动送归。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送归对象：孙梅，女，三十一岁。生前职业：户外领队。死因：机械性窒息（他杀）。案件状态：已告破（赵明远被捕后供认）。送归后该灵魂将进入地府轮回流程，预计转世时间：六至八个月。是否确认？”
林默点了“是”。
金光从手机屏幕中涌出，不是射向孙梅，是像光幕一样铺满了整面墙壁。孙梅从八卦镜中飘出来，站在那面金色的光幕前面。她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灰色外套，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这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一身打扮，不是病号服，不是灰白色的雾气，是她真正的、没有被死亡扭曲过的样子。
“林默，”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林默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但他觉得应该这么说。
孙梅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光幕。金光收束，化作一个光点，然后消失了。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桌上的八卦镜镜面光滑如初，那张侧脸的轮廓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手机震了。系统通知：
“送归孙梅，阴德值+20000。”
“当前阴德值：135000/50000。已达高级门槛。地府权限升级至【高级】。”
“解锁功能：生死簿摘要查阅（不限次数）。地府商城高级法器兑换权限。地府情报系统部分接入。”
“【封印术·高级】已激活。可徒手画符，无需符纸。可施展困灵阵、镇魔阵。”
“【阴阳眼·完全体】已激活。除阴气外，可看见‘因果线’——人与鬼之间的业力联系。颜色越深，业力越重。”
林默看着“因果线”那行字，试着集中注意力看向窗外。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灰白色的身影——一个流浪汉的鬼魂，死在三个月前的冬天，冻死的，一直没走。他看到了连接那个鬼魂和路灯之间的线，灰色的，细细的，像一根蜘蛛丝。不是鬼魂和路灯之间的因果，是鬼魂死在那盏灯下，因此有了联系。
他又看向远处，楼下的十字路口。那里曾经出过车祸，死过人。他看到地面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线，不是一条，是很多条，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网。
林默把视线收回来，揉了揉眼睛。高级权限里有一个功能他一直想用——查生死簿。他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夜莺”。
系统沉默了两秒，弹出一行灰色的字：“权限不足，需要S级权限。当前权限：高级。S级权限解锁条件：阴德值达到200000，且完成至少一件S级任务。”
林默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盒被压扁的烟，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在房间里慢慢升起来，被空调的风吹散。他看着桌上那块已经失去光泽的玉简，脑子里翻涌着刚刚学会的那些封印术——困灵阵、镇魔阵、锁灵阵。二十四个基础符文的组合，十五秒的施法时间，五倍的阴气消耗。他需要更多的练习。
夜莺在幽冥涧等着他。夜莺的主力也在那里。第二部分遗书也在那里。
林默把烟掐灭了，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明天开始，练锁灵阵。一周后，去幽冥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