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公园长椅上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湖面上的雾气浓得像一堵墙,路灯的光在雾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灵魂归位后的身体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要过一会儿才能完全恢复知觉。
他没想到夜莺会来得这么快。
推开出租屋的门,灯没开,窗帘拉着的,房间里一片漆黑。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檀香,浓到发臭的檀香,和孤儿院停电那晚一模一样。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指尖还没碰到,灯自己亮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黑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握着一根骨杖,和之前在孤儿院、别墅里见过的傀儡用的骨杖同款,但更大,杖身是黑色的,镶嵌的不是暗红色宝石,是一颗人的头骨——缩小版的,拳头大小,眼眶里嵌着两颗幽蓝色的珠子。
那人抬起头,用另一只手摘下兜帽。
林默的手指已经握住了腰后的破邪匕首,但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那是一张与他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骨轮廓,同样的鼻梁线条,同样的下颌弧度。只是对方的鬓角已经斑白了,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陈默。他的父亲。十五年没见,但林默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他记得父亲的长相——九岁孩子的记忆没有那么清晰——是因为他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自己掌心的印记在发光,像是两个同源的血脉在互相感应。
“你长大了。”陈默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林默没有回答。他把匕首抽出来,握在手里,但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就那么站着,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十五年没见的父亲。
“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陈默站起来,骨杖撑在地面上,像一个拐杖,“阎王告诉你的那些,不全是真的。”
“哪部分不全?”林默的声音比他预期的稳。
“你妈妈的事。”陈默往前走了一步,林默没有后退,“她不是自愿死在我的剑下的。她是被守夜人下了诅咒,活不过四十岁。我只是想救她——幽冥之主可以解除诅咒。我加入夜行者会,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让她活下来。”
林默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浓的疲惫。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明明知道前面没有水,但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走错了路。
“守夜人给她下了什么诅咒?”林默问。
“血脉诅咒。守夜人一族的女人,如果生下男婴,会在四十岁之前血脉枯竭而死。你妈妈生你的时候是二十五,她还有十五年。我找了十五年,找了所有能找的办法,最后只有夜行者会告诉我——幽冥之主的复活可以逆转一切诅咒。”
林默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耳边就响起了阎王的声音。只有他能听到,低沉的,像从很远的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
“他在说谎。你母亲没有诅咒。守夜人一族的女人生育后确实会损耗部分血脉之力,但不会致死。她死于陈默失控时的剑下——夜行者会在他的邪术里植入了‘杀妻’的指令,他没有扛过去。”
林默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陈默听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默注意到他握着骨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的颤抖。
“不……不可能……”陈默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查了十五年……夜行者会给我的每一份资料……”
“你查的每一份资料,都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林默说,“你杀的那些人——孙梅、钱坤、王建国、刘国栋、马德胜、周世杰——他们的灵魂还在你手上。你的每一个棋子,每一个傀儡,每一步棋,都是在帮夜行者会达成目的。幽冥之主复活之后,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陈默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眼球充血的红。“你不懂。你不懂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到她躺在那里,看到自己手上的血。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弥补那一刀。”
“你弥补不了。”林默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陈默胸口。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骨杖在地面上滑出去一小截。他低着头,肩膀在抖,林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然后他抬起了头。
林默看到了那双眼睛——瞳孔里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像裂纹一样从瞳仁中心向四周蔓延,很快布满了整个眼球。那不是人类的眼睛,是傀儡的眼睛。和他在孤儿院、别墅里看到的那些黑袍人一模一样。
“既然你不帮我,”陈默的声音变了,沙哑里多了一层金属的质感,像有人在嗓子里塞了一把铁丝,“我就夺走你的守夜人血脉。有了你的血,我再杀三个阴差,就够了。”
他挥杖。
黑气从骨杖顶端喷涌而出,不是之前傀儡用的那种分散的、像触手一样的黑气,是一道凝聚的、像铁柱一样粗的能量束,直撞林默的胸口。
林默来不及画符。他只来得及把破邪匕首横在胸前格挡。匕首挡住了部分冲击,但黑气的力道太大了,像被一辆卡车正面撞上,他整个人离地飞起来,后背撞上墙壁,墙面裂开了一道缝,灰尘簌簌落下。匕首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了沙发底下。
胸口的八卦镜裂了。不是以前的裂纹,是从中间完全裂开,碎成了两半。镜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默感觉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一根,呼吸的时候左侧胸腔里有尖锐的刺痛。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陈默已经走到了房间中央,骨杖举过头顶,杖顶的骷髅头眼眶里那两颗幽蓝色的珠子开始发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房间像沉入了深海。
“我不想这样,”陈默说,声音里的金属质感更重了,“但你让我没有选择。”
林默咬紧牙关,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画符。没有符纸,没有血引,只用阴气。一笔,两笔,三笔——镇魔阵,二十四道基础符文的组合,他练了七天,成功率勉强过半。
画到第十二笔的时候,陈默的黑气再次袭来。林默没有躲,左手从口袋里抽出特使令,挡在胸前。黑色的令牌发出一道暗金色的光罩,黑气撞上光罩,像海浪撞上礁石,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散落在空中。特使令裂了——不是碎,是裂了一道缝,但挡下了这一击。
林默继续画符。第十三笔,第十四笔,第十五笔——
陈默冲了过来。骨杖的尖端刺向林默的胸口,那里是心脏的位置,也是守夜人血脉的核心。林默侧身,杖尖擦着他的左臂过去,划破了卫衣和皮肤,血珠溅在空中。他用受伤的左臂夹住骨杖,右手在空中完成了最后三笔。
镇魔阵成型了。二十四个金色符文连成一片,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圆环,从空中落下,套住了陈默的身体。金色的光像锁链一样缠上他的四肢、躯干、脖颈。陈默发出一声低吼,黑气从骨杖中疯狂涌出,和金色的符纹抗衡。两种力量在房间里对峙,墙壁上的石灰被震得簌簌落下,窗户玻璃同时炸裂,碎片飞了一地。
“林默,”阎王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比之前更急,“他已不是你的父亲,他是夜行者会的傀儡。你必须阻止他。镇魔阵撑不了多久。”
林默看着陈默。那双被黑色纹路覆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恶意,不是疯狂,是眼泪。黑色的纹路不能阻止眼泪流出来。
“爸。”林默喊了一声。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不是镇魔阵的效果,是那个字本身的力量。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是嘶哑的、不成音节的气流声。黑气从骨杖中抽离的速度变慢了,金色的符纹开始占据上风,锁链一点一点收紧。
陈默单膝跪在了地上。骨杖从他手中滑落,滚到一边,杖顶的骷髅头裂开了,幽蓝色的珠子滚出来,在地上弹了几下,熄灭了。陈默的眼中,黑色的纹路开始消退,从瞳孔边缘向中心收缩,像退潮的海水。但纹路退到瞳仁中央的时候停住了,像一根黑色的针,扎在瞳孔最深处,拔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杀了我。”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沙哑的、疲惫的、属于一个父亲的嗓音。“我控制不了自己。下一次,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画完镇魔阵。”
林默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不杀你。”
“你必须杀我。夜行者会在我体内种了一道‘永夜咒’,就算你现在用镇魔阵压住了我,过不了多久它就会重新发作。到时候我会杀了你,然后杀了更多的人。”
林默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已经失去光泽的玉简。里面有封印术的完整理论,还有一种阵法他没有学过——锁灵阵的变体,“净化阵”,专门用于清除灵魂中的邪术污染。需要消耗大量阴气,而且施法过程中不能被打断。
他打开地府APP。特使级权限下,净化阵的详细步骤在他面前展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把特使令咬在嘴里——左手需要按住陈默的眉心,右手需要在空中画净化阵的符文。三十六笔,比镇魔阵还多十二笔。
“林默——”陈默想说什么。
“别说话。”林默把左手按在陈默的眉心上,掌心印记发光,暗金色的光渗入陈默的额头。陈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黑气从七窍中涌出,但被镇魔阵的金色锁链压制住了,没法扩散。
林默的右手在空中画下了净化阵的第一笔。
窗外,天亮了。朝阳的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父子两人身上。一个跪着,一个蹲着,金色的符文在他们之间流转,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