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墨痕的统帅府出来,没有立刻去见顾玄。他在老赵的带领下,先去了地府政务殿,找阎王批了一张探视令。阎王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他一眼,在竹简上盖了一个金色的印。“第十八层不是普通牢房,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无论你们谈没谈完,你都必须出来。”老赵把探视令收好,带着林默往地府更深处走。
第十八层的入口在第十七层的尽头。每一层之间都有重兵把守,每一道门都需要不同的令牌。老赵一路出示了三次令牌,通过了三道门,在第四道门前停下来。门是一整块黑色的巨石,没有缝隙,没有门轴,看起来像一堵墙。守门的阴差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影,看不清五官,只有两只发着幽蓝色光的眼睛。老赵把探视令递过去,黑影的眼睛扫了一下竹简,那扇石门就像雾气一样消散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没有台阶,坡度很陡,地面湿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斜坡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林默走得很慢,老赵飘在他旁边,不需要踩地面。
“第十八层关押的都是什么人?”林默问。
“永不超生的恶灵。生前犯下大罪,死后又无可救药的。也有些是特殊情况——比如顾玄,他是守夜人后裔,不入轮回,地府只能用牢房把他关起来,关到世界末日。”
斜坡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到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向远处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空间里悬浮着许多半透明的光球,每一个光球都是一个牢房。光球有大有小,大的直径十几米,小的只有两三米。光球的内部是空的,囚犯悬浮在里面,被发光的锁链束缚着手脚。有些光球里的人形是静止的,像蜡像;有些在挣扎,锁链哗啦作响;有些缩成一团,像怕冷的人缩在被窝里。
顾玄的光球在空间的中央偏左的位置,直径大约五米。光球表面有一层淡蓝色的光膜,透过光膜能看到顾玄悬浮在里面,双手被锁链吊在头顶上方,脚腕上也有锁链。他闭着眼睛,头发散着,遮住了脸。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白色里衣,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林默站在光球前面,隔着那层淡蓝色的光膜看他。老赵把手按在光膜上,探视令发出一道金光,光膜裂开了一道口子,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半个时辰。”老赵说。
林默挤了进去。
光球内部的空间比他预想的大,脚下虽然看不见地面,但踩上去有实感,像踩在一块透明的玻璃上。顾玄悬浮在他前方大约两米远的地方,锁链从他的手腕和脚腕延伸出去,消失在光球的墙壁里,不知道另一端拴在什么地方。
林默站在那块透明的“地面”上,看着顾玄。几秒钟后,顾玄睁开了眼。眼球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膜,像白内障,但膜下面那双瞳孔还是清亮的。他盯着林默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容让林默想起了第一次在玄德堂见到顾玄的场景——和善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但现在这个笑容里没有从容,只有一种很苦的、像是在盐水里泡了很久的味道。
“来看我笑话?”顾玄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我没那么闲。”林默从背包里掏出第二部分遗书的玉简,举到顾玄面前,“幽冥之主的真相,守夜人背叛事件的始末。我读,你听。”
不等顾玄回答,林默就把玉简贴在自己额头上,翻到了“幽冥之主的真实身份”那一章,开始念。他没念出声,而是直接用意识把玉简中的信息投射到了光球内部的空间里。画面浮现在两人周围的空气中——幽冥化为封印核心的瞬间,顾渊跪在封印阵前的背影,沈镇写下遗书时颤抖的笔迹。
顾玄的眼睛瞪大了。那层灰白色的膜在消退,像冰面在太阳下融化。他看着那些画面,看着千年前的自己——顾渊——跪在封印阵前,额头顶着地面,泪水滴在符文线路上。
“你不是叛徒,”林默说,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幽冥也不是被邪恶的守夜人封印的无辜古神。他是你们的先祖,是为了守护阴阳边界把自己献祭了的英雄。他现在的意识被邪气侵蚀了,不是他的错。顾渊当年想救他,也不是背叛。他只是用了错误的方法。”
顾玄沉默了很长时间。锁链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些画面还在空气中悬浮着,像定格的照片。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顾玄终于开口了,“我为什么要帮你?你把我关在这里。”
“因为你是守夜人后裔。你的血脉里,流淌着守护阴阳边界的使命。”林默把右手举起来,掌心的纯金色印记照亮了顾玄的脸,“你不是为了我才做这件事。你是为了幽冥。他等了一千年,不是为了让你打开封印让他死。他是想活着,以一个清醒的意识活着。”
顾玄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想见他最后一面吗?不是隔着封印听他低语,是真正的、面对面的、清醒的他。不是被邪气扭曲的那个声音,是千年前那个把身体化成封印、把灵魂献出去的先祖。”
林默说完这句话,收回了手。光球内部安静了下来,那些悬浮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消散,像烟被风吹散。
“要我帮你,可以。”顾玄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释放我出狱。我不能在你的监视下施法,我需要自由——哪怕是暂时的。”林默点头。“第二,帮我找到我前世的记忆碎片。我丢失了很多,那些画面你刚才给我看的,有些我记得,有些不记得。不完整的记忆会让我在施法时产生自我怀疑。我需要知道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
林默又点头。这些条件在他来之前就想到了,不算意外。
“第三。”顾玄的眼睛直视着林默,瞳孔里有一丝亮光,像快灭的蜡烛最后的闪烁,“事成之后,让我见幽冥最后一面。不管他有没有被净化成功,让我见他。我跟他说一句话。”
林默沉默了几秒。“前两个我可以答应你。第三个,要看幽冥到时候的状态。如果他还在被邪气侵蚀中,我不能让你靠近他。”
顾玄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敌意,也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可信。几秒钟后,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层灰白色的膜已经完全消失了,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成交。”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我警告你,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后悔。我不是顾玄——至少不全是。你刚才给我看那些画面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关于顾渊的愤怒,关于沈镇的犹豫,关于那一夜六个人的表情。这些事情我记了千年,不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改变立场。我现在答应你,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因为我想亲眼看到幽冥。”
林默没有反驳。他转身走向光膜上的那道裂缝,侧身挤了出去。老赵在外面等着,探视令在他手里已经变成了灰色,上面的金色字迹消失了,像墨迹褪了色。
“半个时辰刚好。”老赵把探视令收起来,看了一眼渐渐愈合的光膜,“他答应了?”
“答应了。三个条件。”
“释放他需要阎王批准。你确定要放他出来?他手上沾满了血——那些婴儿的血,那些家属的血,还有你自己身上那几道伤疤。”老赵灰色的瞳孔里映出林默的脸,“他能控制住自己吗?复仇的欲望,对幽冥的执念,千年的怨气——这些东西不是说散就散的。”
林默沿着斜坡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所以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在你、我、墨痕三个人同时在场的情况下,他翻不了天。”
“墨痕还没答应。”
“我知道。所以我先去见墨痕。他不答应,我就去修复顾玄的灵魂碎片。两条路,总有一条走得通。”林默走到斜坡顶端,那扇石质的大门重新凝聚成形,黑影阴差的眼睛在门后闪了两下,探视令从他手里消失,“老赵,你觉得阎王会同意释放顾玄吗?”
老赵没有立刻回答。他飘在林默身侧,袍角在阴风中微微翻动。“如果你能说服墨痕加入,阎王有七成可能会同意。墨痕在地府的地位相当于半个阎王,他说一句话比你说一百句都管用。但如果墨痕不答应,阎王不会为了你一个人冒险释放一个S级危险囚犯。”
“那我就先去说服墨痕。”
林默加快了脚步。地府的走廊在他两侧延伸,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第十八层的入口在身后越来越远,那道石门渐渐缩小成了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了阴暗中。
他没有回头。顾玄的条件在他脑子里一行一行地排列——释放出狱、寻找前世记忆碎片、见幽冥最后一面。第二条最难。顾玄的灵魂被打碎过,转世后又碎了一次,记忆碎片散落在千年的轮回中,可能在任何地方。也许在某个守夜人的遗迹里,也许在夜行者会的藏书中,也许在幽冥涧的封印深处。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开始。
林默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变成水晶的玉简。第二部分遗书的内容他已经读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是关于封印术·终极的详细教程,还有一段关于守夜人之刃修复方法的补充说明。修复守夜人之刃需要陨铁、地府灵火、守夜人血脉持有者的精血。陨铁不知道去哪里找,地府灵火在老赵体内,精血他自己就有。
他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到了地府第三层的出口。出口通向阳间的那条石阶就在前方,老赵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灰色的长袍在无风的空间里纹丝不动,像一个永远不会被吹倒的石柱。
“我先回去。明天,我正式去统帅府,见墨痕。”
老赵点了点头,身影慢慢变淡,融入了地府的阴影中。林默走上了通往阳间的石阶,一步一步,火把的光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走到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地府的方向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光球还在第十八层的空间里悬浮着,顾玄还在里面,等着他兑现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