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阳间回到地府,用了不到半天。他只在旅馆睡了几个小时,天没亮就爬起来,把背包收拾好,退了房,在镇上的早餐店吃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然后他找了一个没人的巷子,用特使令打开了通往地府的门。
地府大殿还是那个样子,穹顶高到看不到顶,符文灯把每一块石板都照得清清楚楚。阎王的投影坐在高台上,冕旒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脸。但林默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压下来。
“你又来了。”阎王说。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像敲钟,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闷闷的。
“我来申请释放顾玄。”林默把特使令举起来,令牌上金色的“令”字在大殿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阎王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林默以为阎王不打算回答了。老赵站在大殿门口,双手抄在袖子里,低着头,像一个不关己事的旁观者。但他时不时地抬一下眼皮,看一眼高台上的投影,又看一眼林默。
“你疯了?”阎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重了很多,每个字都带着回响,“顾玄是夜王转世。他手上沾了多少血?那些婴儿,那些家属,还有你——你身上那几道伤疤,哪一道不是他留下的?你让我放了他?”
林默没有被这声音吓住。他把第二部分遗书的玉简从背包里拿出来,举过头顶。“这是守夜人遗书第二部分,记载了净化幽冥之法。净化需要三位守夜人同时施法。还活着的守夜人后裔,除了我,只有顾玄。还有一个在地府,墨痕。”
阎王的视线从玉简上扫过。“墨痕不会帮你。”
“所以我需要顾玄。”
“顾玄更不会帮你。”
“他已经答应了。”林默把玉简收起来,深吸一口气,“三个条件。释放他出狱,帮他找回前世记忆碎片,让他见幽冥最后一面。前两个我答应了,第三个要看幽冥的状态。”
阎王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短一些,大概十几秒。“你凭什么相信他?他答应你的时候,也许只是在骗你。等出了牢房,他随时可以翻脸。”
“所以我来找您。”林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高台下方,抬起头看着那顶冕旒,“我需要您在他身上加一道控制。让他离不开我,让他作不了恶。”
阎王的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的珠串晃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你的意思是,让我在他的灵魂中植入‘追踪印’?”
“对。”
阎王靠回椅背。“追踪印只能防止他作恶,不能防止他逃跑。他可以跑,跑到追踪印的感应范围之外,你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地府对逃犯的追捕需要时间,而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很多事。”
“我不会给他逃跑的机会。”林默说。
阎王沉默。老赵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但没有说话。
“我还有一个条件。”阎王说。
“您说。”
“除了追踪印,我还要在他的灵魂中植入一道‘碎魂咒’。如果他试图逃跑,或者试图伤害你,我可以远程引爆这道咒,让他的灵魂再次碎裂。不是杀死他——守夜人后裔杀不死——但可以让他再沉睡几百年。”
林默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这是一个很重的手段,重到让他觉得不舒服。顾玄不是一条狗,不需要随时引爆的项圈。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阎王的顾虑是对的——顾玄的危险性是真实的,不是假设。
“好。”
阎王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符文。符文是黑色的,不是地府常用的金色。黑字在空中凝固,像一块冰。阎王说:“去告诉顾玄。他同意,我就放人。他不同意,就继续在第十八层待着。”
第十八层。顾玄的牢房。
林默再次站在那个淡蓝色的光球前面,隔着光膜看着里面悬浮的人。顾玄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因为伤势好转,是因为昨天的谈话让他清醒了不少。那层灰白色的膜消退了大半,瞳孔能正常聚焦了。
“阎王同意了。”林默说。
顾玄的眼睛亮了一下。“条件?”
“两道咒。一道追踪印,限制你的活动范围——你不能离开我超过一公里。一道碎魂咒,如果你试图逃跑或者伤害我,阎王可以远程引爆,让你的灵魂再次碎裂。”
顾玄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林默看到他的表情变化了三次——先是愤怒,然后是沉思,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答应。”他说。
林默侧身,老赵从后面走上来,把探视令按在光膜上。光膜裂开一道口子,这次裂得比上次大,足够两个人并排走进去。阎王的投影出现在光球内部,不是坐在高台上的那个完整投影,只是一个虚影,像一个戴冕旒的人形轮廓。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向顾玄的眉心。
一道黑色的光从他的指尖射出,没入了顾玄的额头正中央。顾玄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被人电击了一下,锁链哗啦啦地响。他的眉心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印记,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印记闪了一下,然后隐入了皮肤下面,看不见了。
追踪印。
阎王的右手没有收回去,继续点着顾玄的眉心。第二道光出现了,不是黑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这道光没入的位置更深,不是在皮肤表面,是渗进了骨头里,渗进了灵魂里。顾玄发出一声闷哼,牙关咬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碎魂咒。
两道咒施完,阎王的虚影收回了手,从光球内部消失了。束缚顾玄手脚的锁链在同一瞬间断裂,不是慢慢断开,是像被剪刀剪断了一样,铁链的断口整齐得不像话。顾玄从半空中跌落,膝盖着地,身体往前倾。
林默伸手扶住了他。
顾玄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不是瘦,是灵魂状态下的质量感不对,像扶住了一个用纸糊的人。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林默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站稳。”林默说。
顾玄用手撑着林默的肩膀,慢慢站直了。他的腿在抖,不是害怕,是太久没有站过了。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在地府的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几百年没站过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比在光球里的时候清楚了很多,像是嗓子里的锈被磨掉了一些。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印记在皮肤下面。
“带路吧,”他看着林默,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去找那个墨痕。”
林默转身,走出光球。顾玄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适应“走路”这件事。老赵飘在队伍的最后面,灰色的袍角在无风的空间里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顾玄的后背。
出了第十八层的石门,沿着斜坡往上走的时候,老赵飘到林默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心他。追踪印只能防止他作恶,不能防止他逃跑。”
林默没有放慢脚步。“我知道。但我没有选择。”
顾玄在前面走着,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他的步伐越来越稳,从最初的踉踉跄跄变成了正常的行走,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从容。林默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白色里衣在阴风中微微飘动,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他的头发还是散着的,遮住了后脑勺,但能看到耳后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疤痕——不是伤疤,是某种符号,像是很久以前纹上去的。
林默没有问。
他们走过地府第三层的广场,走过那排刻满名字的纪念碑,走到了统帅府的门前。黑色的大门关着,门上那个凹槽还在,特使令的轮廓清晰可见。林默把特使令按进去,门上的字迹重新浮现:“第一试炼,已通过。”
第二道字迹接着浮现:“第二试炼:证明你有足够的实力。”
林默转头看了一眼顾玄。顾玄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那扇门。“看什么?他让你证明实力,你就证明。我又不是你的打手。”
林默把特使令从凹槽里取出来,退后两步,抬起右手。掌心的纯金色印记亮了,他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封印·灭。三十六笔在两秒内完成,符文在空中成型,金光刺目,照亮了统帅府门前的整片广场。他把符文推向那扇黑色的门,符文撞上门板的瞬间,金光炸开,门板上的字迹闪烁了几下,然后新的字迹浮现出来。
“第二试炼,通过。第三试炼:证明你有守护的决心。”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和上次一样,走廊尽头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但这一次,那个人形站起来了。他朝门口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林默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身后,顾玄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没有跟进去,和老赵一起站在门外,看着林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老赵看了顾玄一眼,顾玄也看了老赵一眼。两个人——不,两个灵体,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林默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