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最深处没有光。不是说黑暗，是没有光源，但空气本身在发光——一种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照亮任何东西，只是让你不至于完全看不见。老赵在前面飘着，林默跟在后面，顾玄走在最后。三个人——或者说两个活人一个阴差——穿过地府第十八层更深处的一道裂缝，进入了一片从未在地府地图上标注过的区域。
“幽冥涧在地府的映射区域，”老赵压低声音，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东西，“阳间的幽冥涧是裂缝，这里的幽冥涧是深渊。墨痕选择住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喜欢黑暗，是因为这里的阴气最浓，能压制他体内守夜人血脉的活性。”
“他为什么要压制自己的血脉？”林默问。
“因为活着太痛了。”老赵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守夜人的血脉在阳间是力量，在地府是负担。他的血脉时刻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里，你应该去转世，你应该去死。但他不想死，所以他选择压制。”
顾玄在后面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压制血脉？我前世也试过。没用。血脉会自己找回来。”
林默没有接话。前方的暗红色光雾中出现了一座宫殿的轮廓。
不是砖石结构的，是凝聚的阴气构成的。墙壁是半透明的黑色，像墨色的玻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宫殿的规模不大，占地大约几百平米，但高度很惊人，至少有五层楼那么高，尖顶插入上方的黑暗中，看不到顶端。大门是两扇黑色的金属板，没有门环，没有锁，只有一行字悬浮在门板上方，金色的，字体和守夜人遗书上的篆书一模一样。
“想见我，先通过三个试炼。第一个试炼：合作。”
门自己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高到看不到，地面是黑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空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入口，向下延伸，像一口井。井口边缘刻着一行小字：“迷宫。三条路，一枚钥匙。找到钥匙，你们才能出来。不能直接帮助对方，但可以通过迷宫中的传音石沟通。我在看。”
林默走到井口往下看，看不到底，只能看到一层一层的光圈向下延伸，每一层光圈的边缘都有一条岔路。不止三条路，是很多条路，但最后汇聚到同一个终点。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块发光的石头，不是照明的，是传音石。顾玄也走到了井口，站在林默旁边，低着头往井里看。他的头发还是散着的，遮住了半边脸，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比在牢房里亮了很多，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你先下还是我先下？”顾玄问。
“一起。”
两个人同时迈进了井口。下落的过程只持续了一两秒，脚就踩到了实地。井底比井口宽得多，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被无数道石墙分割成迷宫。石墙的高度大约三米，表面光滑，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不是死尸的味道，是那种像多年没有通风的地窖里的味道。
林默的左手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上方的石壁上刻着一个“左”字。顾玄的右手边也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刻着一个“右”字。两个人的路从一开始就是分开的。
传音石亮了。林默把石头从墙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石头的温度像体温，不冷不热。“左路第一路口，直走。”顾玄的声音从石头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层金属的质感，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大厅里说话。林默走进左路，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跳。通道的墙壁上开始渗出灰色的雾气，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灵体，是怨气凝聚成的形状——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水中的墨迹一样不断变化。
第一只怨灵从雾中冲出来。形态像一个人，但四肢的比例不对，手臂太长，腿太短，头缩在肩膀里，没有脖子。它的眼睛是两点暗红色的光，死死盯着林默。封印术不需要画完整的符文，只用一道简化版的镇魂符就能驱散。他抬手画符，金光从指尖射出，怨灵尖叫一声，化作灰色的粉末散落在地面上。粉末落地后很快就消失了，像被石板吸收了。林默继续往前走，每走十几步就遇到一只怨灵，有的从墙壁里钻出来，有的从地面上升起来，有的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数量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快。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的时候，传音石又亮了。“我在第三路口发现了一条捷径。左转。”顾玄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林默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岔路口——左转的通道比直走的窄很多，通道口没有怨灵，安静得不正常。
他没有犹豫，左转了。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膀。走到一半的时候，脚下的石板突然塌了。不是整个塌陷，是中间的一块石板向下翻转，像一扇活板门。林默反应很快，右手撑住了通道两侧的墙壁，身体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石板下面是尖锐的石刺，不是普通的石刺，是黑色的、表面有符文纹路的石刺，专门用来对付灵体的。活人掉下去不会死，但会被困住。
怨灵从通道的两端涌出来，这一次不是一只两只，是十几只同时涌出来，堵住了他前后的路。传音石里传来顾玄的声音，这次带着笑。“你以为我会真心帮你？我只是在测试你的实力。如果你连这个陷阱都扛不住，不配做我的队友。”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右手，身体下落，但不是掉在石刺上——他在下落的瞬间用右手在空中画了一道金刚符，金色的光罩住了他的全身。石刺刺在金光的表面，像刺在了钢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踩着石刺的边缘借力往上翻，重新爬回了通道里。
金刚符也一直在发光。怨灵撞在金光上，像飞蛾撞上了玻璃，被弹了回去。一些弱的怨灵直接消散了，强的也被撞得晕头转向。林默从通道里走出来，站回了岔路口。衣服被石刺划破了几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测试完了？”他对着传音石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就认真合作。不然我们都出不去。”
传音石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五六秒，但那五六秒里，林默能感觉到顾玄在那边——也许也在某个通道里，也许也在被怨灵围攻——做着某种权衡。
“左路第二路口，右转。”顾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笑，也没有了那种试探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次是真的。右转之后直走，会看到一个十字路口，走中间那条。我在终点等你。”
林默看了一眼那个“左路第二路口”，这一次没有犹豫。右转。直走。十字路口走中间那条。每一条指示都准确，没有陷阱，没有翻板，没有怨灵的埋伏。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后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石室中央悬浮着一枚钥匙，金色的，大约成年人手指的长度，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林默伸手去拿钥匙的时候，另一只手也从对面的门洞里伸了出来。
顾玄的手。青灰色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还有锁链勒出的痕迹。两只手同时握住了钥匙。钥匙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金色的光从钥匙表面蔓延到两个人的手上、手臂上、肩膀上。金光的温度不高，但有一种说不清的触感，像是有人在用很柔软的布擦拭他们的灵魂。林默看着顾玄，顾玄也看着林默。两个人的脸在金色的光芒中半明半暗。
“你慢了一步。”林默说。
“我让了。”顾玄说。
钥匙从两人手中飞起来，悬浮在石室中央，越飞越高，没入了穹顶的黑暗。石室的天花板裂开了，不是碎裂，是像花瓣一样向四周绽放。穹顶上面是暗红色的天空，墨痕的声音从天空中落下来，低沉，缓慢，像大钟被敲响之后久久不散的回声。
“第一个试炼，通过。你们证明了可以合作——尽管不情愿，但至少没有互相残杀。明天，第二个试炼。”
林默和顾玄被传送出了迷宫，站在宫殿大门外的台阶上。老赵还站在那里，表情没有变化，但林默注意到他握在袖子里的手松开了。顾玄靠在宫殿的柱子上，闭着眼睛，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迷宫里的怨灵消耗了他不少力量，他的灵体状态本来就不稳定。
林默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水，喝了两口，把剩下的半瓶递过去。
顾玄睁开眼，看着那半瓶水。“我不需要喝水。”
“我知道。拿着。”林默把瓶子塞进他手里，站起来，走到老赵旁边，“明天第二个试炼是什么？”
老赵摇头。“墨痕从不让外人提前知道试炼内容。但他的试炼从来不是为了测试力量，是为了测试心。”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顾玄。顾玄握着那瓶水，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就那么握着，瓶身上的水珠在他青灰色的手指间慢慢凝结成冰，然后融化，然后再次凝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