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宫殿比他外表看起来大得多。从外面看只是一栋黑色的建筑,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有好几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功能——藏书室、练功房、会客室、甚至还有一个厨房。千年没开过火的厨房,灶台上落满了灰,锅碗瓢盆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做饭。沈墨没有去会客室,而是把他们带到了练功房。房间不大,四面墙上刻满了封印符文,地面是黑色的石板,石板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凹痕——不是刻上去的,是被人用脚踩出来的。
“坐。”沈墨指了指地上的三个蒲团。他自己先坐下来,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林默坐在他对面,顾玄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但没有盘腿,而是把一条腿曲起来,手搭在膝盖上,像街头混混蹲在路边的那种姿势。
“我先说一下我的身份。”沈墨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是沈镇的弟弟。千年前守夜人一族有七人议会,我不是其中一员,我是后备。七人议会的每一位成员都有一个替补,以防有人在战斗中牺牲。我的兄长是议长,我是他的替补。千年前封印幽冥的那场仪式,七人议会六个人献出了生命,顾渊背叛了。我没有替补上场的机会——封印已经完成了,不需要我了。”
他顿了一下,灰白色的眉毛微微皱起。“但我也付出了代价。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我的守夜人血脉被封存了大半,不是被人封印的,是血脉自己沉寂了。也许是它感知到守夜人一族已经不需要我了,也许是它觉得我活着没有意义了。总之,我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不,比普通人强一点,但我无法再使用守夜人的封印术。”
林默的手指在蒲团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你现在还能施法吗?”
“千年过去了,血脉在慢慢恢复。不是完全恢复,但足够支撑净化阵的外层。我负责阵法运转,你和顾玄负责内层和中层。”沈墨的目光转向顾玄,“你是顾渊的转世。顾渊是我的弟子。他的封印术是我教的。”
顾玄靠着墙壁,那条曲起来的腿晃了一下。“你想说什么?说我没学好?走偏了?还是说清理门户?”
“我想说,你走上歧路,我也有责任。”沈墨的声音没有变化,“当年顾渊第一次提出要打开封印救幽冥的时候,我是唯一支持他的人。不是因为我觉得打开封印是对的,是因为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我们不该让先祖承受永无止境的痛苦。但我的支持给了他错误的信号,让他觉得自己的方向是对的。如果他当年有一面镜子能照清自己,也许他不会走到那一步。”
顾玄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灰色的手指,指甲盖上有白色的竖纹,那是灵魂碎裂后留下的痕迹。
“但你愿意回头,”沈墨说,“我愿给你机会。”
顾玄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林默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从背包里掏出第二部分遗书的玉简,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面上。玉简接触到石板的瞬间,金色的符文从玉简表面浮现出来,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照亮了整个练功房。
“净化之法,我已经读过了。”林默说,“需要三位守夜人同时施法。你的血脉能恢复吗?”
沈墨伸手拿起玉简,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其中。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他睁开眼,把玉简放回地面。“可行。但我需要时间恢复。千年不用血脉,它像一块僵掉的肌肉,需要慢慢揉开。给我三天,我可以恢复到巅峰期的六成。够用了。”
“顾玄呢?”林默转头看他。
顾玄把那条曲起来的腿放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我是灵体状态,没有肉身。施法负荷太大,我扛不住。七天七夜的阵法,第三天我就会散架。”
“所以你需要重塑肉身。”沈墨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练功房角落的一个石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张发黄的羊皮纸。羊皮纸上画着一个人体结构图,不是肌肉骨骼,是灵体和肉身的结合点——七处,分别对应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双手掌心。
“重塑肉身的材料,玉简里有记载。需要三种东西——幽冥涧深处的‘幽冥石’、落霞谷守夜人墓地中的‘守夜人血晶’、以及地府第十八层无间魔巢穴中的‘无间铁’。再加上你自己的灵体作为核心,可以重塑出一个临时的肉身。不是永久的,但撑过七天七夜足够了。”
林默把那三种材料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幽冥石,幽冥涧。守夜人血晶,落霞谷。无间铁,地府第十八层。
“守夜人之刃也需要这三种材料修复。”沈墨把羊皮纸卷起来,塞给林默,“你背包里那把生锈的短剑,我感受到了它的气息。守夜人之刃,历代首领的佩剑。沈镇之后,它断了。断了的东西可以重新接上,只要找到同源的材料。”
林默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取出那块黑色丝绒布包裹的短剑。丝绒解开,露出了那把生锈的青铜剑——剑身布满了绿色的铜锈,符文被锈盖住了大半,剑柄上的红绳已经发黑,有些地方断了。沈墨接过短剑,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滑过,铜锈下面露出了暗金色的光泽。
“它还记得主人。”沈墨的声音变低了,“把它立在这里千年,它在等。不是在等我,是等守夜人一族的血脉重新拿起它。”
他把短剑还给林默。“你来修复它。用你的血,用你的印记,用你从幽冥涧找到的幽冥石。修复之后的守夜人之刃,会成为你封印术的放大器,威力至少提升三倍。”
“那材料怎么分?”林默把短剑重新包好,塞回背包。
沈墨在蒲团上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去找守夜人血晶。落霞谷我熟悉,当年守夜人墓地是我兄长的地盘,我知道血晶藏在哪。顾玄去地府第十八层找无间铁。他对第十八层的地形比我熟——毕竟在那里被关了一段时间。”
顾玄的嘴角抽了一下。“第十八层的无间铁在‘无间魔’的巢穴里。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鬼魂,是一种被困在阴阳边界夹缝中的上古生物,不吃不喝,不死不灭。全盛时期的我都打不过它。现在这副灵体,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你不需要打败它,只需要偷一块碎片。”沈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无间魔的巢穴里到处都有无间铁,墙壁、地面、甚至它的身体表面都附着这种金属。它活动的时候会脱落碎片。你不需要进巢穴深处,在门口捡一块就够了。”
顾玄看着沈墨,看了几秒。“你对我的要求就是‘在门口捡一块石头’?”
“对。但你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净化阵的事就当没说过。”
顾玄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两个人。“我去。不是为了净化阵,是为了还债。那些被我害死的人,我还不清。但至少别让更多的人死。”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墨看着那道关上的门,灰白色的眉毛微微舒展开了一些。“他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林默问。
“变真了。”沈墨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剑——不是真的剑,是木头的,练习用的。他把木剑递给林默,“拿着。在你去幽冥涧之前,我要教你一样东西。守夜人封印术的最后一式,玉简里没有记载。”
林默接过木剑,剑身很轻,重心在护手处,握起来很顺手。“玉简里没有的东西,你怎么会?”
“因为这一式是顾渊创的。封印·灭的终极变体,他称之为‘封印·绝’。千年前他用这一式差点把幽冥从封印中拖出来——不是破坏封印,是把幽冥的意识从邪气中剥离出来。他失败了,但不是因为招式不对,是因为力量不够。你现在有第二部分遗书的完整理论,有纯金色的印记,也许你能做到他当年做不到的事。”
沈墨走到练功房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像握住了一把看不见的剑。“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
林默把木剑放在地上,站在沈墨侧面,集中注意力看着他的手指。沈墨的手指在空中动了起来——不是画符,是像剑法一样的动作,但每一个动作的终点都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不是独立的符文,是连在一起的,一笔连着一笔,一剑连着一剑,最后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的人形符文阵。
“封印·绝”不是画在空气里的,是“穿”在身上的。施术者本身就是符文阵的一部分。林默盯着那些在空中缓缓旋转的金色轨迹,脑子里第二部分遗书中的封印术理论自动开始运转,把沈墨演示的每一个动作拆解成基础的符文笔画。
四十二个动作,每一个动作对应一个符文。他在心里把四十二个符文过了一遍,发现其中三十六个是基础符文,另外六个是他从未见过的变体——不是新的符文,是基础符文的倒写,笔画顺序完全相反。
“看懂了多少?”沈墨收了手,金色的轨迹慢慢消散。
“三成。”林默说。
“够了。你到幽冥涧的路上还能想。回来之后,我检查。”
林默从地上捡起木剑,走到墙边,把它放回架子上。然后他背上背包,把特使令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门口的方向晃了一下。门外的走廊两侧,火把自动亮了起来,光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三天后在这里集合。”林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墨。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练功房的正中央,黑色的官袍在无风的空间里纹丝不动,灰白色的眉毛下面那双黑色的瞳孔映着符文灯的光。
“三天。”沈墨说。
林默走出了门。走廊里火把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很长,很淡。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统帅府的大门。门外的广场上,老赵还站在那里,灰色的袍角在阴风中轻轻翻动。
“出发了?”老赵问。
“嗯。幽冥涧。”林默把特使令收好,“老赵,地府灵火的事,等我回来再跟你谈。”
老赵灰色的瞳孔闪了一下。“你知道我要什么条件?”
“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老赵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广场的另一端,身影慢慢融入了地府的暗红色光线中。林默站在统帅府门前的台阶上,从背包里摸出那块变成水晶的玉简,举到眼前。透过透明的玉简,他看到了里面封存的金色纹路,那是封印术·终极的完整理论,包括“封印·绝”的详细说明。沈墨演示的只是动作,真正的奥秘在这块玉简里。
他把玉简收好,迈下了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走路。但他是一个人。顾玄去了第十八层,沈墨在练功房,老赵走了。
林默走到通往阳间的石阶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府的方向。暗红色的天空下,统帅府的黑色宫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那里,千年不动。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阶。
幽冥涧。幽冥石。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