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府回到阳间的那一刻,林默觉得自己像是从水底浮上了水面。空气不再黏稠,呼吸不再费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环顾四周,愣住了。出租屋被修好了。不是简单的修补——墙壁重新粉刷过,天花板上的裂缝填平了,破碎的窗户换成了新的玻璃,甚至连那扇被他父亲撞穿的墙都重新砌好了,砖缝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老张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好几份报纸和打印出来的A4纸。他看起来很憔悴,眼袋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头发也没洗,油光锃亮地贴在头皮上。看到林默从屋里走出来——不对,林默是从门外进来的,他刚才还不在,突然就出现了。老张已经习惯了林默这种神出鬼没的方式,连惊讶的表情都懒得做了。
“你终于回来了!”老张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的报纸都掉了,“这几天出大事了!”
林默把背包放在地上,走过去,从茶几上捡起一张报纸。头版标题用大号黑体字写着——“多地出现集体幻觉,数百人称见到鬼魂”。副标题:“专家称或为新型病毒影响神经系统”。他把报纸放下,又拿起另一张。内容差不多,换了一个角度——“市民集体恐慌,医院急诊量暴增”。第三张最离谱:“官方回应:已排除生物恐怖袭击可能,正进一步调查”。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默问。
“一周前。先是南城,然后是北城,然后是其他城市。现在全国至少七个地方同时出事了。”老张从那一堆A4纸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七个地点,用蓝笔标注了日期和人数。“你看——南城、北城、海城、江城、山城、云城、天城。七个城市,几乎同时出现‘集体幻觉’。每个地方都有几十到上百人声称看到鬼魂,有的被吓晕了,有个老头心脏病发作直接没救过来。”
林默盯着那张地图,七个红圈的位置分布在全国各地,没有任何规律,像随手点的。但他知道这不是随机的——他用特使令打开地府APP,切换到阳间地图模式。手机屏幕上浮现出一张中国地图,七个红点的位置和老张画的一模一样,但地府系统的地图上多了很多细节——每个红点周围都有一圈灰色的光环,那是召灵阵的覆盖范围。光环的半径大约三公里,七个光环加在一起,覆盖了数百万人口。
“不是集体幻觉,”林默把手机屏幕转向老张,“是召灵阵。夜莺的人在七个城市同时布置了大型阵法,把方圆几公里内的滞留鬼魂全部吸引过来。这些鬼魂平时是分散的、无害的,被集中到一起之后就会失控。它们不是要吓人,是本能地在寻找活人的阳气补充自己。那些‘看到鬼魂’的人,不是产生了幻觉,是真的看到了。只是大部分人平时看不到。”
老张的脸白了一层。“你是说,这些东西是真的?”
“一直是真的。只是大部分人看不到。”林默把手机收起来,背上背包,“我去一趟茶馆。你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加密存起来。万一我回不来——你知道该给谁。”
老张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林默已经推门出去了。
来福茶馆的门开着,但不是正常营业的那种开法——卷帘门拉到一半,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内部整顿,暂停营业。”林默弯腰钻进去,茶桌后面坐着老板,面前放着一把紫砂壶,茶水已经泡得发黑了,显然反复冲了很多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像心跳过速的人在心电图上的波形。
“你来了。”老板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我正想找你。这几天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七个城市,召灵阵。”
“不止七个。”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我托人查了。召灵阵的阵眼都在纯阴之地——老坟场、废弃医院、殡仪馆、火葬场旧址。你看南城的阵眼在哪?”他的手指点了一下表格第一行,“城南第三医院。你的老地方。北城的阵眼在北郊火葬场,这个火葬场三十年前就关了,但地下埋着至少上万具骨灰。海城的阵眼在海边的一个乱葬岗,明清时期的,一直没清理过。七个阵眼,都是阴气极重的地方。夜莺选这些位置,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最低成本地召唤最多的鬼魂。”
林默把那张表格拍下来,存进手机。“他能召多少?”
“我估算了一下,每个召灵阵覆盖范围内的滞留鬼魂数量,少则几十,多则几百。七个加起来,至少上千。”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但他不是为了吓人。召灵阵运转三天之后,阵内的阴气浓度会高到活人无法承受的程度。普通人会在睡梦中死亡——心脏骤停,死因查不出来。尸体解剖也查不出来,因为不是病,不是毒,是灵魂被阴气压出了身体。那些被压出的灵魂,会直接被阵法传送到夜莺手里。”
“他需要九百九十九个灵魂来完成夜王的完全复活。他之前已经收集了六百多个,加上这次的三百多个——刚好凑够。”林默把守夜人之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剑身在茶馆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清晰的、冷静的、像刀锋一样的愤怒。不是那种烧红了眼的热怒,是那种把一切都计算清楚之后,决定不再计算的冷怒。
老板看着那把剑,没有问是从哪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拆阵。七个,一个一个拆。”
“你一个人?”老板的声音拔高了,“七个城市,三天,你一个人跑得过来?”
“我没说不带人。”林默拿起手机,打开地府APP,给墨痕发了一条消息。地府的信号在阳间不太稳定,消息转了好几圈才发出去。他等了一分钟,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收到。”又给顾玄发了一条。回复更快,也是一个字:“行。”
老板看着他发消息,抿了一口凉茶。“你找到帮手了?”
“两个。够不够?”
“不够。但你也没有更多了。”老板把那张表格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这是你之前放我这里的备份U盘的柜子钥匙。你不是说要留一份证据吗?现在该启用了。万一你回不来,这些东西会有人看到。”
林默接过钥匙,塞进口袋里。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他站起来,把守夜人之刃重新挂回腰间。“第一个去哪个?”
“南城。你的老地方。那边的召灵阵规模最大,阵眼在第三医院顶楼——就是上次你和婴灵打架的那个房间。夜莺把主要力量都放在了那里,至少有三个精英守着。”
林默走到茶馆门口,弯腰钻过卷帘门。门外的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府APP,屏幕上弹出一条红色警告,边框在跳动,像警报。
“检测到七个召灵阵即将同时激活,倒计时:71:58:32。”
林默看着那个倒计时,数字在一秒一秒地减少。71小时58分,71小时57分,71小时56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71小时,七个城市,平均每个城市只有十个小时。拆一个阵需要多少时间?他不知道。没拆过。但他现在必须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坐进去。“城南第三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大概这个乘客要去的目的地让他心里发毛,但看了看林默腰间那把剑——虽然用布裹着,但形状太明显了——他决定不多问,踩了油门。
车子驶过城南的老城区,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林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沈墨教他的封印·绝。四十二个动作对应四十二个基础符文,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精准的阴气控制和身体协调。他在幽冥涧的石阶上练过几次,成功率不到一半。但他没有退路了。不是成功就是死,没有第三种结果。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给老张发了一条消息:“三天。如果我出了事,U盘在老地方。别找我。”
老张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操。”林默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车窗外,城南第三医院的灰色楼顶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楼顶最右边那扇窗户,透出一点光,橘黄色的,像一盏老式白炽灯。和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林默付了钱,下车。他站在铁门前,抬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三个月前,他是一个举着手机支架、为了冲人气深夜探险的扑街主播。现在他是地府特使,守夜人后裔,手里握着守夜人之刃,腰间别着特使令,脑子里装着第二部分遗书。三个月,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但他要面对的东西,也变成了另一个级别。
林默推开铁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杂草还是那么高,阳光照在碎石路上,热烘烘的,有一股青草被晒焦的味道。白天的第三医院看起来没那么可怕,阳光把那些阴影都驱散了,只剩下一栋空荡荡的、破旧的楼房。但林默的阴阳眼能看到阳光照不到的东西——楼顶那间房间的窗户后面,有三团黑色的雾气在翻滚。不是婴灵,是活人,是夜莺的精英,身上附着邪气的活人。他们在等他。
守夜人之刃在林默腰间轻轻震动了一下,像在说——准备好了。林默把右手按在剑柄上,推开了主楼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