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城南第三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的左臂上多了一道伤口——不是被傀儡伤的,是拆阵的时候被阵法的反噬力量划到的。他用布条缠了两圈,血已经止住了,但袖子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布条从裂口里露出来,像一条白色的蛆趴在他手臂上。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但数字变了——他拆掉这个阵花了不到两个小时,比预期的快。守夜人之刃的斩灵能力在这场战斗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三个高级傀儡中两个是被一剑斩碎的,第三个被封印术困住后送归了地府。被困在阵法中的几十个鬼魂也一并送归,系统弹出阴德增加的提示,他没看,直接关了。
站在医院门口,林默打开地府APP的地图功能,七个红点有两个已经变成了绿色——南城第三医院是他拆的,北城火葬场是墨痕拆的。墨痕的动作比他快,不仅拆了阵,还顺手把守在阵眼处的五个傀儡全部解决了。地图上出现了一条消息,墨痕发的,只有一句话:“第二个。你在哪?”林默回复:“南城已拆。去海城。”墨痕的回复来了:“海城我去。你去山城。顾玄在云城。”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他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拆掉七个阵,平均每个阵不到三个半小时。守夜人之刃的斩灵状态每次维持不超过十分钟,他的阴气总量撑不住连续战斗。但他有封印·绝。沈墨教他的那一式,他在地府练了一整天,成功率从三成提到了六成。六成,够了。
接下来的一天多里,林默坐了四次高铁、两次大巴、一次出租。他在山城拆掉了一个阵——阵眼在一栋废弃的烂尾楼里,三个傀儡把守。他用封印·绝定住了两个,守夜人之刃斩了一个。拆阵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阵眼处有一只被邪术催化到半实体化的厉鬼,体积有正常人的两倍大,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守夜人之刃的斩灵光弧刺入厉鬼胸口,它尖叫着化作黑烟消散了。但爆开的黑气把林默震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墙壁,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他捡起来试了试,还能用。
天城。江城。每到一个城市,他都重复同样的流程——找到阵眼,斩杀守护者,破坏阵法,送归被困的鬼魂。第三座阵拆完之后,他的体力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不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像有人把他的骨髓抽走了大半。他坐在江城阵眼所在的废弃教堂的台阶上,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吃了。饼干硬得像石头,咬起来嘎嘣响,碎渣掉了一地。他一边嚼一边看手机,倒计时还有四十多小时,七个红点已经灭了六个。
最后一个,D市中央广场。夜莺亲自守着。
墨痕的消息在倒计时还有四十二小时的时候发来:“D市的阵我扫过了,外围傀儡全部清除。夜莺在中央广场地下,入口在雕像底座。他布了一个反封印结界,我的血脉被封了,进不去。只有守夜人血脉能破。”林默回复:“交给我。”墨痕又发了一条,不是文字,是一个语音消息。林默点开,墨痕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只有地府特有的那种空旷的回音:“夜莺在你母亲死后,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幽冥。他的身体里同时有守夜人血脉和幽冥的邪气。要杀他,必须先斩断他和幽冥的联系。守夜人之刃可以做到。”
D市中央广场。林默到达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广场上空无一人,路灯把整个广场照得惨白。雕像底座是一个直径大约十米的圆形石台,石台的侧面有一道暗门,门是金属的,上面刻着符文,和医院顶楼铁链上的符文同源。暗门没有锁,他用守夜人之刃的剑尖在符文上划了一下,金色的光弧切开了符文的线路,门自己弹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楼梯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光线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地下空间不大,不到一百平米。夜莺站在正中央,脚下是一个巨大的血色法阵。法阵的线条不是画在地面上的,是刻在石板里的,凹槽里填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法阵的周围悬浮着数百个光球,每一个光球都是一个被困的灵魂。有些光球是白色的,有些是灰色的,有些是暗红色的。白色的是刚被抽出来不久的灵魂,还能保持人形;灰色的是被邪气污染了一段时间的,人形已经模糊了;暗红色的是被炼制过的,几乎看不出人的形状,只剩下一个扭曲的、在痛苦中挣扎的轮廓。
夜莺没有穿黑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就是林默记忆中父亲常穿的那件。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像冬天的雪落在黑色的土地上。他的脸比林默上次在出租屋见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黑色的瞳孔里有两点暗红色的光,像灰烬下面还没有熄灭的火。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
林默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夜莺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地的血色符文和数百个悬浮的灵魂。
“我知道你会来。”夜莺伸手指向那些悬浮的光球,“九百九十九个,还差三十多个。你破坏那六个阵的时候,我在这里同步吸收。你以为你在阻止我,其实你在帮我——那些被你送归的灵魂,有一半在送归的过程中被我的阵法截获了。你以为你救了他们,实际上你把他们送到了我手里。”
林默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守夜人之刃发出一声低鸣,剑柄上的眼睛睁开了,金色的瞳孔对准了夜莺。他没有说话,因为说话没有意义。
“这是你最后一次阻止我的机会。”夜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林默认得那把刀,和母亲厨房里的那把一模一样。夜莺把短刀举到眼前,刀刃映出他自己的脸——苍老的、疲惫的、但眼神里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杀了你,我就能凑齐最后一千个灵魂。幽冥之主复活,你母亲也会复活。这不是杀戮,这是救赎。”夜莺的声音在说到“你母亲”三个字的时候出现了短暂的颤抖。
林默抽出守夜人之刃,剑身的银白色在暗红色光线中泛着冷光。斩灵光弧从剑尖延伸出来,一米多长,不稳定的,像火焰在风中摇曳。
“你不是在救她,”林默说,“你是在让她活在地狱里。一个用一千个无辜者的灵魂换来的复活,她会接受吗?”
夜莺没有回答。他迈了一步,短刀横在身前。那些悬浮的光球开始加速旋转,像恒星围绕黑洞一样,越转越快,光球之间开始出现细小的电弧,蓝色的、紫色的、暗红色的。地下空间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林默呼出的气在空中凝结成了白色的雾。
他双手握剑,纯金色的印记从掌心蔓延到剑身,金色的光弧暴涨了一倍。
倒计时还有三十八小时。他不需要那么多时间了。这场战斗,也许只需要三十八秒。也许更短。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