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顾玄的伤在第五天就基本好了，比沈墨预料的快了两天。胸口的大片淤青退成了淡黄色，皮肤上的裂纹全部闭合了，只剩下几条细小的银白色痕迹，像被针划过留下的疤。他活动了一下手臂，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脸上的血色也比前几天多了不少。
林默这七天哪都没去，就待在酒店里。他没有练符，没有看玉简，没有做任何跟守夜人有关的事。他睡觉、吃饭、发呆、在广场上散步。沈墨说他这是在“蓄”，把身体和精神都调整到最平稳的状态，不去消耗，只去储存。
第七天晚上，三个人在酒店房间里碰了头。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不是之前那张，是一张更大的，展开之后铺满了整张桌子。纸上画的是“封印·净”阵法的完整结构图，三层同心圆，一百零八道符文，每一个符文的位置、笔画顺序、注入力量的时机都标得清清楚楚。
沈墨指着阵图中央的三个点。“这是阵眼。林默在主位，负责净化核心——直接接触幽冥的意识，把邪气从灵魂中剥离。顾玄在左辅位，负责引导——用你的银色封印术把剥离出来的邪气引向封印深处封存。我在右辅位，负责稳固——用蓝色封印术维持整个阵法的运转，不让它被外界的干扰破坏。”
他顿了一下，灰白色的眉毛微微皱起。“七天七夜，不间断。中途不能进食，不能喝水，不能睡觉，不能有任何分心。幽冥在最后几天一定会疯狂反抗，他会用幻象、诱惑、恐吓等手段干扰我们。如果有人撑不住了，另外两个人要帮他稳住心神——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把力量借给他。”
林默看着那张阵图，把每一个符文的位置都记在了脑子里。他已经不需要看图了，第二部分遗书里的内容早就刻进了意识深处，但沈墨的讲解给他补充了很多玉简里没有的细节——比如每一个符文在运转到第几个时辰的时候会达到力量峰值，比如三个阵眼之间的力量流动方向在昼夜交替时会发生倒转，比如幽冥之主的反抗在第三天的子时和第六天的午时会达到两次高峰。
“如果一个人被干扰了，”林默问，“另外两个人可以稳住他？”
“可以。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你们的血脉之力注入他的身体，帮他驱散幻象。但你们自己的力量也会因此损耗。损耗多了，后面几天会更难撑。”
顾玄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阵图，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不像以前那样冷淡和嘲讽了，但也没有热切或者激动。那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水面一样的表情，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仪式的地点定在幽冥涧深处——封印光茧的位置。第八天清晨，天还没亮，三个人就出发了。从中央广场到幽冥涧，开车要两个多小时，但沈墨用地府的传送阵直接把三个人送到了裂缝入口。传送阵结束的时候，林默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像坐了太久的过山车。
裂缝还是那个裂缝，灰色的雾气比上次来的时候淡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被林默拿走的幽冥石削弱了。没有了那块石头，封印的力量在加速衰退，裂缝两侧岩壁上的守夜人符文比以前暗了很多，有些笔画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顾玄走在最前面，新肉身在下台阶的时候不再需要扶墙，每一步都很稳。沈墨走在中间，黑袍在无风的空间里纹丝不动。林默走在最后，右手按在守夜人之刃的剑柄上，掌心的金色印记和剑柄上的眼睛在同步发光，一明一暗，像两颗相连的心跳。
走到石阶的尽头，穿过那道被守护兽虚影守着的裂缝，他们进入了封印核心所在的那个地下空间。光茧还在。它悬浮在空间的正中央，直径比上次林默来的时候似乎大了一圈，表面的暗金色符文比之前更暗淡了，有些地方的符文已经完全熄灭，像烧尽了的灯芯。光茧内部的心跳声比上次更急促了——从五秒一次变成了三秒一次，每一声都像有人在用铁锤砸林默的胸口。
沈墨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蓝色的光从他的指尖渗入石头，沿着地面的纹路蔓延，形成了一个直径十米的圆形。他在圆形的内部继续画线，一条一条，每一笔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百零八道符文，他画了将近两个小时，但手没有抖过一次。
林默和顾玄脱掉了外袍，只穿着贴身的黑色里衣。林默把守夜人之刃从腰间解下来，插在脚边的地面上，剑身没入石头三寸，像插进了一块豆腐。剑柄上的那只眼睛睁着，金色的瞳孔对准了光茧。
三个人分别走向自己的阵眼。林默站在主位，正对着光茧，距离不到两米。他能感觉到光茧内部的温度——不是冷，是热，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燥热，像发高烧。那是幽冥的意识在燃烧，邪气像病毒一样侵蚀他的灵魂，他的本体在发烫。
顾玄站在左辅位，面向林默的左侧，和光茧成四十五度角。沈墨站在右辅位，对称的位置。三个人成一个三角形，把光茧围在中间。
“准备好了吗？”沈墨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林默点头。顾玄也点头。
沈墨抬起双手，掌心朝下，按在地面的符文阵上。蓝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沿着地面的符文线路扩散，像水银泻地，快而无声。符文的线路一条接一条地亮起来，从内圈到外圈，从沈墨的阵眼到顾玄的阵眼，再到林默的阵眼。金色的光从林默脚下的阵眼升起，银色的光从顾玄脚下的阵眼升起，三色光芒在光茧上方交汇，形成了一个发光的穹顶。
林默伸出双手，按在光茧的表面。触感是温热的，像摸到了一个人的皮肤。光茧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有纹路，有起伏，像指纹，像年轮。他把掌心的印记对准了光茧上最暗的那一片区域——那里的符文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石头本身的灰白色。
顾玄和沈墨也把手按在了光茧上。三色光芒从三个方向同时注入，光茧开始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是那种从内部传出来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脉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快，光茧表面的暗金色符文在脉动中开始重新发出微弱的光。
然后光茧内部响起了声音。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像长辈一样的低语，也不是扭曲的、像野兽一样的嘶吼。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混合了痛苦和愤怒的声音。
“你们会后悔的！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默没有理会。他把更多的血脉之力注入光茧，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像河流一样沿着光茧表面的符文纹路蔓延。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触幽冥的意识——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更原始的、直接的心灵接触。他感觉到了痛苦。千年的痛苦，不是被关在笼子里不能出来的那种憋屈，是一个人被自己最信任的东西背叛的感觉。幽冥的灵魂在被邪气侵蚀，但最让他痛苦的，不是邪气，是那些邪气里包含的怨念——每一个被夜行者会献祭的灵魂，最后的怨念都会沉积在封印上，被幽冥的意识吸收。他不知道那些怨念属于谁，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一千年，几十万个怨念，压在一个人的灵魂上。
手开始发抖。
顾玄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稳住。第三天还没到。”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掌和光茧接触的那个点上。不去想那些怨念，不去想幽冥的痛苦，只去想金色光芒在符文纹路中流动的方向。左手的符文往左走，右手的符文往右走，在光茧的另一侧交汇，形成闭环。
光茧表面的暗金色符文在一圈一圈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把熄灭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亮起来的速度很慢，比他预期的慢得多。按这个速度，七天七夜也许不够，也许需要更久。沈墨大概早就知道，但他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没有更快的办法。
幽冥的声音变弱了。不是消失了，是退到了更深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回了自己的洞穴。但它没有放弃，它在等。等他们疲惫，等他们分心，等他们的力量消耗到不足以压制它的反抗。第三天，或者第六天，它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冲出来。林默知道，顾玄知道，沈墨也知道。
但他们没有退路。不是往前走就是胜利，而是停下来就是死亡。三色光芒在光茧上方稳定地流动着，像一个不会停歇的星系。林默的手指在光茧表面微微弯了一下，调整了力量的输出角度。金色光柱的亮度增加了一成。身后插在地面上的守夜人之刃发出了一声低鸣，剑柄上的那只眼睛一直睁着，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光茧的倒影。
倒影中，光茧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邪气的翻涌，是某种有规律的、有方向的运动，像一个人抬起手，按在了光茧的内壁上，从里面，和林默的掌心隔着薄薄的一层石壁，贴合在一起。
林默感觉到那只手。温热的，有骨节，有脉搏。和他在轮回池边触摸到顾玄新肉身时的手感很像——是活人的手。幽冥的灵魂在光茧里保留了完整的形态，没有被邪气分解。千年的侵蚀没有毁掉他，只是让他变得面目全非。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不是物理上的握，是意识层面。金色的光从他的手心穿透石壁，触碰到那只温热的手。那只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试探一样，回握了一下。
不是攻击，不是诱惑，是回应。是幽冥千年来第一次对外界的触碰做出的回应。不是通过意识投影，不是通过低语，是真正的、直接的、灵魂对灵魂的接触。
林默感觉自己的眼眶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手，也没有加快速度。维持节奏，维持稳定的输出。七天七夜，每一天都很长，每一夜都很慢。
光茧表面亮起来的符文在前三圈合拢了。一百零八道符文亮起了十二道。第一天的进度。还有九十六道。
三日之后，地府传来一个消息。
老赵出现在幽冥涧外围，没有进封印空间，因为进去会干扰阵法。他用阴差专用的通讯石联系了林默——不是用手机，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通讯石里传来老赵的声音，比平时急了很多，语速快，像怕话没说完就被什么东西打断。
“林默，出事了。地府内部有人劫走了顾玄的旧肉身——就是地府第十八层关押的那具。我调查了牢房的出入记录，发现那道门的开启权限只有三个人有——阎王、我、还有……沈墨。沈墨没有作案时间，他一直和你们在一起。阎王不可能做这种事。所以，劫走肉身的人，用的是第四种方法——他没有权限，但他有钥匙。”老赵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复制钥匙。地府令牌可以被复制，只要有人拿到原件超过一定时间。沈墨的统帅令牌，在你们进入第十八层深处的时候，曾经短暂地离开了他的身边。谁拿到了？我不知道。但我怀疑地府有内鬼，而且内鬼的级别很高。”
林默的手还按在光茧上，金色的光稳定地流动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气息乱了半拍。沈墨在右辅位感受到了这个波动，蓝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稳住了整个阵法的运转。
顾玄的银色光芒也加入进来，三色光重新达到了平衡。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对着通讯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石头里：“让阎王查。我们继续。不管发生什么，仪式不能停。”
通讯石的光熄灭了。老赵的声音消失了。林默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光茧上，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顺着符文纹路流过他指尖抚过的每一道沟壑。
还剩六天。
第三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