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幽冥涧回到落霞谷外围的小镇，林默睡了整整一天。不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那种睡，是倒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顾玄睡在隔壁房间，沈墨睡在走廊另一头的单间里。三个人都需要休息，不需要说，不需要商量，身体自己做主了。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黄昏。林默坐在床上，把从幽冥那里传来的记忆重新翻了一遍。那些记忆碎片在他脑子里不像玉简那样有目录、有章节，而是像一大堆照片散落在地上，你需要一张一张捡起来，看清上面是什么，然后归类。他捡了整整一个黄昏，才把祖地的信息凑完整。
祖地不在阳间，也不在地府。它在阴阳之间的夹缝里，一个被守夜人第一代首领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名字叫“虚无界”。入口在落霞谷更深处的断魂崖。断魂崖不是地名，是第三代守夜人首领给那个位置取的名字——不是因为那里危险，是因为第一次有人从这里进入虚无界的时候，他的灵魂在入口处短暂地与身体分离，那种感觉像丢了魂。所以叫断魂崖。
进入虚无界需要守夜人血脉，而且每次只能进入一人。不是因为空间狭小，是因为祖地只认单数。两个人同时进去，血脉会互相干扰，祖地无法判断谁才是真正的传承者。规矩从第一代守夜人定下来之后就没有改过，不是因为后人不想改，是因为改不了。祖地不是一座建筑，是一个有意识的空间，它的规则是它自己定的。
记忆中还提到，祖地内部有“先祖试炼”。试炼的内容因人而异，取决于进入者的血脉纯度、心性、以及来祖地的目的。有的人进去之后面对的是幻象，有的人面对的是实体的敌人，有的人面对的是自己内心的恐惧。试炼失败的结果只有一个——血脉会被剥离，不是收回印记，是把你体内的守夜人血脉全部抽走，变成一个普通人。印记会消失，阴阳眼会关闭，你看不到鬼魂，感受不到阴气。你不再是守夜人后裔。
林默把这段记忆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顾玄在他整理记忆的时候过来了，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他的新肉身经过一整天的休息，排异反应消退了不少，皮肤上的银白色裂纹大部分都闭合了，只留下一些浅色的疤痕。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在幽冥涧的时候多了人味。
“祖地在哪？”顾玄问。
“落霞谷深处的断魂崖。虚无界的入口。”
顾玄沉默了几秒。“虚无界。我前世听说过这个名字。守夜人一族的圣地，只有血脉最纯的人才能进入。顾渊当年申请过进入祖地，被拒绝了。因为他的血脉纯度不够——他太年轻了，印记还只是银色，没有变成金色。”
林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夜”字在黄昏的光线中发着微弱的金色。顾渊当年的印记是银色的，没有等到变成金色就被夜行者会引上了歧路。顾玄沿着林默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掌心字，没有说话。
“我也想跟你去虚无界，”顾玄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知道我进不去深处，我的血脉被污染过，即使现在有了新肉身，印记也没有恢复。但我可以站在入口外面，在外围跪拜。我想在祖地面前，请求先祖的原谅。不是因为他们会原谅我，是因为我需要做这件事。”
林默把右手握成了拳头，那个“夜”字被掌心的纹路遮住了。“我要先问守护灵。祖地的入口有没有守护灵，记忆里没有提。如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只是一个单纯的入口，那你想跪就跪。”
顾玄点了头。他没有说谢谢。
沈墨在晚饭的时候过来了。三个人在小镇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里吃了一碗面，面汤是骨头熬的，很浓，上面飘着几片香菜。林默把汤都喝了，胃里暖洋洋的，像一个星期没有吃过东西的人终于吃到了第一口热饭——事实上他确实一个星期没吃东西，净化仪式期间不能进食，他的胃已经缩到不知道什么样了。
“我就不去了，”沈墨放下筷子，“我要回地府处理内鬼的事。顾玄的旧肉身被劫，不是小事。那具肉身里有顾玄前世的记忆碎片，如果夜莺拿到了那具肉身，他就能从中提取顾渊的一部分记忆。顾渊知道守夜人一族的很多秘密，包括祖地的位置、进入方法、甚至先祖试炼的内容。夜莺如果得到了这些信息，他可能会比你们先到虚无界。”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进不去。虚无界只认守夜人血脉，他体内的守夜人血脉已经被邪气污染了，进不去。”
“进不去虚无界，但他可以在入口处等你们。等你们试炼失败出来，或者等你们出来之后虚弱的时刻。”沈墨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碗上，站起来，“我走了。地府那边不能拖。你们去断魂崖，小心。如果入口处有夜莺的人，不要硬闯，先撤。”
他从袖子里掏出两块通讯石，一块给林默，一块给顾玄。“地府特制的，在阳间没有信号的地方也能用。范围有限，不要太远。”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黑袍很快被黑暗吞没了。
林默和顾玄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旅馆收拾东西。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落霞谷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很多。没有夜莺的人，没有邪气，连雾气都淡了，只剩下山间的晨雾，白色的，带着水汽的味道。两人沿着谷底的小路往里走，走了大约三个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陡。最后的路段几乎是在岩壁上攀爬，手脚并用。
断魂崖在落霞谷的最深处，是一面垂直的岩壁，高度目测超过两百米，岩壁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凸起。岩壁的颜色不是灰色，是暗金色，在晨光中泛着古老的光泽。岩壁的底部有一条裂缝，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的边缘刻满了符文——和幽冥涧石阶上的符文同源，但更古老，笔画更简练，每一个符文都像是一口气写成的，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林默站在裂缝前面，伸手触碰了一下那些符文。掌心的“夜”字亮了，暗金色的光从裂缝边缘的符文中流淌出来，像有人在用金色的墨水重新描了一遍那些笔画。裂缝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大钟被敲响之后久久不散的回声。那是祖地的回应——它在确认他的血脉。
顾玄退后了几步，站在岩壁下方的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他看了一眼那道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然后他跪了下来。不是慢慢跪的，是膝盖直接磕在岩石上的那种。他的身体在晨风里没有发抖，后背挺得笔直。
林默没有回头看他。他把守夜人之刃从腰间解下来，交给顾玄。“帮我拿着。祖地不让带武器进去。”
顾玄接过剑。剑身在他手里沉了一下，剑柄上的那只眼睛睁开了，看了他一眼，像是认出了这个拿着剑的人是谁，然后又闭上了。顾玄把剑横放在膝盖上，继续跪着。
林默侧身走进了那道裂缝。内部的通道很短，只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片虚无——不是黑暗，是空白。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只有一片无尽的、像被阳光照亮的白纸一样的空间。他的脚踏进去的瞬间，身后的裂缝消失了，他站在虚无界的中央，脚下没有地面，但他没有下坠，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形。不是实体，不是虚影，是光凝聚成的轮廓。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衣饰，只有一个大致的、属于人形的形状。但林默知道他是谁——第一代守夜人首领，守夜人血脉的源头，幽冥的师父，虚无界的创造者。他的声音从那个光之轮廓中发出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石头的质感。
“守夜人的后裔，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了你很久。准备好接受试炼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