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林默在车里坐了几秒才下来。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他在想怎么跟老张解释顾玄的事。老张这个人不是玄学圈的,但他见过顾玄的照片——在新闻里,在玄学协会的官网上,在林默之前直播的录像里。那些画面里的顾玄穿着唐装端着茶杯,笑容和善又从容,像一个德高望重的风水大师。现在这个人要跟他一起上楼,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喝他家的水。林默推开门的时候,老张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听到门响抬起头,先看到林默,松了口气,然后看到林默身后跟进来的那个人,那口气就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不是那个……”老张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都掉了,弯腰捡手机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顾玄,“顾玄!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顾玄站在门口,黑色的守夜人长袍在走廊的穿堂风中微微飘动。他的银色印记在眉心发着淡淡的银光,不是刻意的展露,是刚从虚无界出来,印记还在活跃期,需要几天才能稳定收敛。他看着老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淡,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一个被他曾经的手下恐吓过的普通人。
林默把背包放在地上,身体挡在顾玄和老张之间。“他现在是队友。守夜人盟友。那事以后再说。你先坐下。”老张坐下了,但坐姿很奇怪,屁股只沾了沙发的前三分之一,后背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逃跑。他没有再看顾玄,但余光一直在扫。顾玄没有坐下,他靠墙站着,和林默的出租屋保持了最远的距离。
林默从冰箱里拿出三瓶水,一瓶给老张,一瓶给顾玄,一瓶自己喝。顾玄接过水瓶,拧开盖子,但没有喝。他的重生肉身不需要频繁补水,他只是在手上握着,让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进来。
“夜莺把夜行者会剩下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了翡翠湾。”老张从手机里调出一堆截图和视频,递过来。画面是翡翠湾小区的外围,黑色的雾气从地下室的通风口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灰色雾气,是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在夜空中翻涌,像一朵倒挂的乌云。视频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警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声在背景里响成一片。
茶馆老板的消息是十分钟后到的。他没有发文字,发了一条语音。林默点开,老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沙哑,像抽了一整夜的烟。“夜莺把夜行者会剩下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了翡翠湾。他要在那里进行最后的仪式——用他自己的灵魂作为祭品,强行打开阴阳边界。他不知道幽冥已经被净化了。在他的认知里,阴阳边界还有一个巨大的裂缝,只需要最后一个献祭就能彻底撕裂。他打算把自己献祭掉。”
林默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默不知道幽冥已经净化了。他以为光茧还在,以为封印还在缓慢崩溃,以为还差最后一次献祭就能打开边界,释放幽冥之主的力量来复活妻子。他的信息停留在被抓进地府之前。顾玄靠在墙上,把水瓶放在旁边的鞋柜上。“他不知道幽冥已经消散了。他的一切计划都建立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前提上。但他的力量是真的。夜行者会剩下的那些精英也是真的。就算他的目标已经不存在了,他用来实现目标的那些手段——邪术、阵法、献祭——依然可以造成巨大的破坏。一百多个精英邪术师同时施法,足够在翡翠湾方圆三公里内制造一个鬼域。鬼域里的人会被阴气侵蚀,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当场死亡。”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陆续亮起来。翡翠湾的方向在东南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他能看到那片天空的颜色比别处暗一些,不是云,是阴气在堆积。
“我要去翡翠湾,把心核植入他心脏,净化邪术。”林默从背包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石头,托在掌心。心核在出租屋的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不是之前那种纯黑的墨玉质感,而是在黑色基底上浮现出细密的蓝色纹路,像血管,像闪电,像冰面上的裂纹。“顾玄,你帮我牵制他的手下。夜行者会剩下的那一百多个人,不要杀他们,制服就行。他们都是被邪术洗脑的普通人,不是恶灵。”
顾玄从墙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银色印记在掌心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一百多个,不要杀,只制服。你对我要求很高。”
“你做得到。”
顾玄没有反驳。
老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默面前。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手还是有点抖。他把手按在林默肩膀上,手指用了点力。
“如果你父亲不配合呢?如果他在净化过程中死了呢?万一——”他停了一下,把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咽回去了半截,但林默认出来了。老张把后半截咽下去了,但林默能猜到那是什么。他父亲的死不是唯一的可能,另一种可能是林默在植入心核的过程中被反噬,血脉之力耗尽,印记退化,变成一个普通人。
“那我也要试。至少让他清醒地死,而不是被邪术控制着死。”
老张的手从林默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再说。
林默把背包收拾好,把守夜人之刃挂在腰间,把两块心核分别装进两个内袋——一块净化用,一块备用。虽然备用那块是用来加固封印的,但如果净化过程中出了意外,他不介意先用上。顾玄在门口等着,黑袍已经整理好了,银色印记收敛了光芒,只剩下一道浅浅的银色纹路在眉心和掌心之间若隐若现。他从鞋柜上拿起那瓶没喝完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他的肉身还不是完全稳定,凉水刺激了一下食道和胃,打了个冷颤。
林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张。老张站在出租屋的客厅中央,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
“如果到了凌晨我没给你发消息,你就把U盘里的东西公开。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录像,所有的录音。不要留。”
老张的嘴唇抖了一下。“你每次出门都说这种话,烦不烦?”
林默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顾玄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向下的楼梯。从出租屋到翡翠湾的距离不远,打车二十分钟。林默没有打车,他走路。不是因为想省那几十块钱,是他在走路的这二十分钟里,把整件事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植入心核的位置是心脏,切口在左侧第五肋间隙,长度不能超过两厘米。需要用守夜人之刃的剑尖做切口,因为只有守夜人之刃的斩灵能力可以在不伤害肉体的情况下切开胸口的皮肤和肌肉,直接暴露心脏。心核放入心包腔之后,需要用血脉之力引导它的力量沿着冠状动脉向全身扩散。如果心核的力量走错了方向,灌进了大脑,父亲可能会变成植物人。如果灌进了四肢,邪气会被逼到躯干,反而更集中,更难清除。他需要精确到每一根血管。
翡翠湾小区的大门被警戒线封了,但警戒线里面没人。警察大概是来过又撤了,因为这种情况不是普通警力能处理的。林默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小区。地面上到处是黑色的痕迹,不是烧焦的,是阴气腐蚀过的印迹,像有人用墨水在地上泼了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草枯了,树叶子卷了,路灯的灯泡全碎了,玻璃渣子散了一地。主路上的几辆车车门开着,车主大概是被紧急疏散时弃车跑掉的,连钥匙都没拔。
地下室的入口在小区中央的花园旁边,是一座下沉式的楼梯,通向地下车库。林默上次来的时候B区那道暗门还在,他不知道陈默会不会换入口。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盏灯。不是路灯,是一盏纸灯笼,白色的,挂在楼梯口的栏杆上,灯笼上写着“夜”字,笔迹和守夜人一族的符文同源。纸灯笼在无风的夜晚里轻轻晃动,像一个在招手的人。
顾玄从林默身后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银色印记在眉心和掌心同时亮了起来,亮度比刚才强了很多,自动进入了战斗预备状态。
“下面至少有四个人,不,五个人。”顾玄闭上眼睛,用银色印记感知了一下,“不对,是七个。七个精英,每一个都有高级邪器。夜莺在最深处,生命体征很不稳定,魂力波动剧烈,他可能已经在燃烧自己了。”
林默把右手按在守夜人之刃的剑柄上,剑身上的金色和黑色纹路同时亮起,剑柄上的那只眼睛睁开了,瞳孔是金色的,没有缩成竖线,而是正常地、冷静地注视着前方的黑暗。他把左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心核。石头温热的,像一颗刚从胸膛里掏出来的心脏,还在跳。
“走吧。”
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剑柄上,双手握剑。守夜人之刃的斩灵光弧从剑尖延伸出来,金黑交织,长度超过了两米,在黑暗中像一条发光的蛇。他迈下了第一级台阶。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像鼓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