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楼梯比林默上次来的时候深了很多。不是他的错觉，是台阶的数量不对。他上次从地面走到地下法阵的位置，大约下了三层楼的深度，大约六七十级台阶。这一次他走到第一百级的时候还没有到底，空气从潮湿变成干燥，从干燥变成灼热，像有人在地下点了一把火。墙壁上贴满了封印符，黄色的纸，红色的符文，不是守夜人的封印术，是夜行者会自己改良的版本。符文的笔画扭曲，阴气重，阳气少，作用是阻止外人进入，但对于守夜人血脉的人来说，这些符纸像纸糊的一样。林默经过的时候，掌心的赤金色印记自动发光，符纸上的符文在金光的照射下像被火烧了一样卷曲、碳化、脱落。
顾玄走在他身后，银色印记也在发光，但没有林默的赤金霸道。他经过那些符纸的时候，符纸的反应小一些，只是变暗，没有脱落。
地下三层是空的。之前法阵的位置被清空了，地面上只留下一些暗红色的残渣和几根断裂的铁链。地下四层的入口在原来法阵中央的位置，一道向下的铁梯子，梯子表面的锈被磨掉了，显然是最近频繁有人上下。林默第一个下去，脚踩在铁梯子上，每一级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像在报数。地下四层比上面大。空间被人工拓宽过，墙壁上有明显的爆破痕迹，碎石堆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清理。七八个黑袍人在这个空间里巡逻，有的手里拿着骨杖，有的拿着刻满符文的短刀，有的捏着符纸。
林默从梯子上跳下来的声音惊动了最近的一个。那个人回头，还没来得及喊叫，林默的守夜人之刃已经拍上了他的后脑勺。剑身是平的，用的是斩灵光弧的反面——不切割，只冲击。那个人的身体像被卡车撞了一样飞出去，撞上墙壁，滑下来，晕了。第二个反应过来了，骨杖举起，杖顶的黑色旋涡开始旋转。顾玄从梯子上跳下来，银白色的封印符从指尖飞出，贴上了骨杖的杖身。骨杖的黑色旋涡在银光中凝固了，像被冰冻住的火焰。那人想扔掉骨杖，但手已经被封印符粘住了。顾玄上前一步，一掌切在他的颈动脉上，他软绵绵地倒了。
第三、第四个同时冲过来。林默没有拔剑，用剑鞘格挡住一把短刀，左手画了一道简化版的困灵阵，金色的光从地面升起，像笼子一样罩住了两个人。他们在光笼里挣扎了一会儿，然后用头撞光壁，晕了。第五个想跑，往地下五层的入口跑。林默掷出守夜人之刃，剑身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剑柄准确地撞上了那人的后脑勺。他扑倒在地，脸砸在石板上，鼻血喷了一地。
顾玄在后面数着。“五个。上面还有七个，但都不是精英。精英在下面。”
林默从第五个人的后脑勺上拔出守夜人之刃，用那人的黑袍擦了擦剑柄，插回腰间。走向地下五层的入口。入口是一道向下的斜坡，坡度很陡，地面光滑，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斜坡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血红色的光。门后是地下五层，一个被挖成了圆形的巨大空间。
空间的高度至少有十米，直径目测超过五十米。穹顶是弧形的，上面镶嵌着发光的石头，但不是符文灯，是某种邪术的结晶，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地面是平整的黑色石板，石板上有刻痕，组成了一个复杂的法阵，阵纹比林默之前见过的任何法阵都要复杂。法阵的中央是一个祭坛。祭坛不高，大约到人的膝盖，材质是黑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如镜。祭坛上躺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那具尸体穿着一件被血浸透的白色里衣，头发散乱，皮肤呈青灰色。他的身体表面刻满了符文，不是刻在皮肤上，是刻在骨头上，透过半透明的青灰色皮肤能看到那些文字。符文的颜色是黑色的，在青灰色的底色上像一道道裂痕。
顾玄的旧肉身。从地府第十八层被劫走的那一具。
顾玄站在斜坡的出口，盯着那具尸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银色印记在剧烈闪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他向前走了一步，林默伸手拦住他。
“冷静。那不是你。那只是一具被邪术改造过的壳。”
“我知道。”顾玄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抖，银白色的封印符在他指尖凝聚又消散，像呼吸一样快慢不均。“但那副身体里有我前世的记忆碎片。那些符文不是在改造尸体，是在读取。他们在从我前世的记忆里提取夜王的意识。”
陈默从祭坛后方走出来。骨杖是第四根了，比第三根更细，杖身有裂纹，像一根被火烧过的树枝。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从发根到发梢全部失去颜色。眼窝凹陷到你能看到眼眶骨头的轮廓，颧骨高耸到皮肤像要被撑破。嘴唇干裂，裂口里能看到暗红色的结痂。步伐不稳，每走一步都需要骨杖支撑一下。
“你们来晚了。仪式已经开始了。”
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内容，但林默听清了那七个字。他的目光从林默身上移到顾玄身上，又从顾玄移到林默的右手掌心。赤金色的“夜”字在那道光线下很刺眼，陈默盯着它看了几秒，眼睛里那两团暗红色的火焰跳了一下。
祭坛上的旧肉身突然睁开了眼。眼睛的颜色不是正常人的黑色或棕色，是血红色的，虹膜像被血浸透了的白布。它缓缓坐起来，动作僵硬，像一具被抽线操控的木偶，关节的弯曲角度不自然，每一次移动都会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骨头在摩擦骨头。
嘴张开了。声音从那张青灰色的嘴唇里传出来，不是顾玄的声音，不是夜莺的声音，是一种更古老的、更低沉的声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振动。
“千年了……我终于要回来了。这副身体……勉强能用。”
顾玄的身体晃了一下。银白色的封印符在他指尖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散去。他盯着那具坐起来的旧肉身，盯着那张青灰色的脸上血红色的眼睛。
“夜王。”顾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给自己确认。
林默的右手从剑柄上移开，伸进口袋，握住了那颗心核。石头温热的，在掌心轻轻跳动。他看着陈默，陈默也在看着他。
“我会救你。”林默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圆形空间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举起骨杖，杖顶的黑色旋涡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旋涡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点，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地下五层的法阵在同一瞬间启动了，阵纹从祭坛边缘向整个圆形空间蔓延，暗红色的光像洪水一样淹没了地面。穹顶上的邪术结晶同时亮起，血红色的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林默拔出了守夜人之刃。斩灵光弧从剑尖延伸出来，金黑交织，在血红色的光芒中像一条破晓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