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肉身从祭坛上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它虚弱，是它在适应这副身体。关节的咔咔声从膝盖传到腰椎，从腰椎传到颈椎，每一声都像有人在折断干枯的树枝。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覆过去，青灰色的皮肤上那些黑色的符文在血红色的光线中像活了一样蠕动。血红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它抬起头，目光在圆形空间里扫了一圈。从陈默到林默，从林默到顾玄。
“你是我的转世？”它的声音从那张青灰色的嘴唇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老式收音机没调准频率的沙沙声。它歪着头看着顾玄，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的审视。“你太弱了。你背叛了我的意志。”
顾玄站在原地，银白色的封印符在他指尖明灭不定。他看着那张脸——那是他自己的脸，九百年前的脸，年轻、锋利、没有皱纹。但表情不是他自己的，那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不是顾渊的表情，是邪气把顾渊的记忆扭曲之后捏造出来的东西。
“我不会加入你。”顾玄说。
夜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顾玄笑起来一模一样，但底下的东西不同——顾玄的笑是苦涩的、自嘲的，夜王的笑是空的，像一面没有挂任何东西的白墙。它抬起右手，掌心朝外。一道黑气从掌心射出，不是触手，不是光束，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张开，比一个人还大。掌纹清晰可见，每一条纹路都是黑色的，深深凹陷，像干涸的河床。
林默和顾玄同时向两侧闪开。巨掌拍在地面上，石板碎裂，碎石飞溅，砸在墙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地面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坑，坑底的石头被压成了粉末。
林默从碎石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夜王的手臂。旧肉身的皮肤在那一击之后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不是战斗损伤，是身体承受不住夜王的力量。就像往一个纸杯里倒开水，杯子会变形，会漏水。
“他的力量很强，但旧肉身承受不了太久。”林默的声音不高，但顾玄听到了。顾玄点头。
夜王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第二掌挥来，这一次不是拍，是横扫。黑气凝成的手臂像一根巨大的棍子扫过整个圆形空间。林默蹲下来，那道黑气从他的头顶掠过，劲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倒竖起来。顾玄跳起来，黑气从他的脚底擦过，把他的黑袍下摆撕掉了一块布。
顾玄落地的时候，夜王已经站到了祭坛的前面。旧肉身的手臂上裂纹更多了，从肘关节蔓延到了手腕，青灰色的皮肤像干裂的泥土，一块一块地翘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像烧焦的肉一样的组织。但它不在乎。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越来越浓的、像饥饿一样的兴奋。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夜王朝顾玄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一下。它的身体在行走中不断发出咔咔声，像一栋老房子在大风中摇晃。“加入我。我们可以一起统治阴阳两界。千年前我做不到的事，现在可以做到了。你不需要赎罪，你只需要拿起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
顾玄的银色印记在那一瞬间稳定了下来。不是被夜王的话说服了，是他在听到“统治阴阳两界”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最后那一点对自己的怀疑彻底熄灭了。
“不。你不是我。你已经疯了。真正的顾渊，不会想要统治任何人。他只想救师父。”
夜王的步伐停了一下。不是被顾玄的话触动了，是旧肉身的一条腿在迈步的时候发出了过大的响声，膝关节的骨头从皮肤下面突出来了一截，把青灰色的皮肤顶出了一个小小的帐篷。夜王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腿，面无表情地用手把突出来的骨头按了回去。骨头归位的声音像有人折断了一根湿树枝。
林默抓住这个机会，从碎石后面冲了出去。不是冲向夜王，是冲向陈默。陈默站在祭坛的右侧，骨杖撑在地上，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眼睛盯着夜王，瞳孔里那两团暗红色的火焰已经变得很小，像两个快要熄灭的煤渣。他不知道幽冥已经被净化了，不知道他献祭自己的灵魂打开的只会是一道没有出口的门。但林默不需要他理解这些，林默只需要靠近他。
陈默看到了林默冲过来。骨杖举起，杖顶的黑色旋涡旋转，一道黑气射出。不是攻击性的，是阻挡性的，像一堵墙横在林默面前。林默没有停，守夜人之刃的斩灵光弧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黑气墙被切开了一个口子，他从口子里穿了过去。陈默的第二道攻击没有来得及发出，因为林默已经到了他面前。左手抓住了他的右手腕，掌心的赤金色印记贴上了陈默的皮肤。陈默的手僵住了，骨杖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杖身碎裂。
林默没有停顿，右手从口袋里掏出心核。黑色的石头在血红色的光线中泛着幽蓝色的光。他把石头按在陈默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陈默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嘴张开瞪大眼睛，瞳孔里那两团暗红色的火焰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爸，醒醒！”
心核没有立刻融入。它悬浮在陈默胸口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缓慢旋转。幽蓝色的光和暗红色的邪气在陈默体表碰撞，像两条不同颜色的蛇在搏斗。陈默的皮肤下面出现了一些变化——暗红色的纹路从心脏的位置向四周扩散，不是邪气在蔓延，是心核的力量在把邪气往外推。
夜王在另一边发出了一声低吼。不是愤怒，是旧肉体快要撑不住了。它的身体从腰部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纹，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像石油，像沥青，在地上汇成一小摊。顾玄的银色封印符从四面八方飞向夜王，贴上了它的四肢、躯干、头部。每一道封印符贴上去，夜王的动作就慢一分。
顾玄的银色印记在那团光芒中猛地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银光，是刺目的、像电焊一样的白光。他燃烧了部分血脉之力——不是灵体状态下的那种假燃烧，是真正的、会损伤根基的燃烧。白光从他的掌心射向夜王，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银白色光罩，把夜王扣在了里面。封魔阵。不是林默那种金黑色的封魔阵，是顾玄自己的版本，银白色的，符文的结构和林默的不同，更简洁，但同样有效。
夜王在封魔阵中挣扎。它的拳头砸在光壁上，光壁出现了裂纹，但裂纹在顾玄的力量输出下又愈合了。夜王的身体裂纹在加速扩大，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完全断裂，掉在地上，化作一摊黑色的液体。液体在光罩内部流淌，沿着光壁的边缘汇聚，像有生命一样在寻找出路。
“快！”顾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我撑不了多久！”
林默没有回头。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陈默胸口的心核上。心核的旋转速度在加快，从每秒一圈变成了每秒三圈，从每秒三圈变成了每秒五圈。陈默的皮肤下面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变化：暗红色的邪气纹路被心核的力量逼到了身体的边缘，从手脚末端开始一点点排出。邪气从陈默的指尖流出，黑色的，浓稠的，像没有稀释过的墨汁，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一个小坑。
陈默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需要凑很近才能听到。
“小默……”
林默的手指在陈默胸口按得更紧了一些。心核的旋转速度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石头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不是碎裂，是绽放——像一朵花的花瓣在清晨慢慢张开。幽蓝色的光从裂纹中涌出，包裹住了陈默的整颗心脏。心核融入了他的胸口，从外部消失了。石头没有掉出来，它进去了。
陈默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不是痛苦，是那种溺水的人终于被拉上岸之后肺部突然吸到空气时的本能反应。他的嘴大张着，但没有声音，胸腔在剧烈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暗红色的邪气从口鼻中涌出。邪气的颜色在变，从暗红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透明。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血脉之力在快速消耗。不是被抽取，是在引导心核力量的过程中自然损耗。掌心的赤金色印记亮度在减弱，从赤金变成深金，从深金变成纯金。金色纹路从手臂开始向肩膀退去，像退潮的海水。他不在乎。
身后，封魔阵的光壁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纹。顾玄单膝跪在地上，银色印记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全身在抖。夜王从光罩中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已经没有皮肤了，只剩下暗红色的肌肉和黑色的骨头。它抓向顾玄的头顶。
林默听到了声音，没有回头。他把手从陈默胸口收回来，从腰间拔出守夜人之刃，转身，挥剑——金黑交织的斩灵光弧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斩断了夜王伸出来的那只手。
断手在空中旋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化作一摊黑色的液体。液体在地上蠕动了几秒，然后凝固了，像一摊被冻住的沥青。
夜王在封魔阵中发出最后一声低吼。旧肉身的躯干从中间裂开，从上到下，像一件被撑破的衣服。裂缝里涌出的不是血，是光——血红色的、刺目的、像熔岩一样的光。那些光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人形，人形在半空中挣扎了几下，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了。
旧肉身倒在地上，已经不成人形了。它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碎片，像烧焦的木炭，像碎掉的陶器，像被遗弃在废墟里的旧家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