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茶几上摊着三台手机,屏幕同时播放着不同的新闻。老张把音量调到最大,三条截然不同的声音在房间里碰撞——江城台的播音员声音尖锐,像指甲刮黑板;北城台的男主播声音低沉,像在念悼词;海城台的记者正在现场连线,背景里有人在哭。三台手机的新闻内容同一种调子——鬼。江城的老城区,有人拍到白衣鬼魂在街头飘荡,监控录像里的白影没有脚,移动的方式不像任何已知的交通工具。北城殡仪馆,停尸间的门在凌晨三点自己开了,监控拍到一道白影从门里飘出来,沿着走廊飘了十几米,然后消失了。值班的保安吓晕了,送到医院后一直说胡话,反复念叨“她回来了”“她不是来害我的”“她是来找孩子的”。海城的老城区,整条街的路灯同时熄灭,持续时间十七分钟。路灯重新亮起来之后,沿街的住户有三十多人报了警,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林默把三台手机的声音关了,画面还亮着。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特使令在口袋里发烫,他没有拿出来。
墨痕的声音直接传入了他的意识,不是通过手机,是通过特使令的权限通道。声音有些杂音,像老式收音机调不到准确的频率,但内容很清楚。“地府出大事了。有人在地府散播谣言,说阎王要裁撤三分之一的阴差,还要削减阴差的俸禄。阴差们罢工抗议,要求阎王下台。现在地府各大部门全部停摆,轮回池没人管,生死簿没人更新,阴司的审判也停了。阳间新死的人进不了地府,只能在外面飘着。滞留的鬼魂越来越多,有些已经开始攻击活人了。”
林默睁开眼。“谁散播的谣言?”
“查不到源头。谣言是同时从十几个渠道爆发的,像是有组织地投放。我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但没有直接证据。其中嫌疑最大的是夜游神——十大阴帅之一,他的职权范围覆盖地府的情报系统和人员调度。只有他能在不留下痕迹的情况下同时调动十几个渠道传播谣言。而且,顾玄旧肉身被劫的那天晚上,负责看守第十八层外围的阴差名单上,有三个是他的人。”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街道和往常一样,有人在走路,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早餐摊前排队。他们不知道地府正在罢工,不知道那些游荡在街头的鬼魂不是幻觉,是真正的、没有人管的、随时可能失控的怨灵。“内鬼不只是夜游神一个人。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他下面肯定有一整套班子。你查他的同时,我需要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维持阳间秩序。鬼魂不能没人收。阴差罢工期间,我需要临时阴差。阎王说过,特使令有紧急权限,可以在阳间招募临时人员协助收魂。”
墨痕沉默了几秒。“可以。但临时阴差需要特使令持有者亲自授权,而且每个人只能授权二十四小时,过期需要重新授权。你授权多少个人?”
“一百。”
“你疯了?一百个人,你每天要花几个小时授权。”
“总比让阳间被鬼魂淹没好。”
特使令的口袋里又烫了几分。林默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黑色的令牌在阳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正面那个“令”字在跳动,一明一暗,像心跳。没有弹窗,没有提示,但阎王的投影直接出现在出租屋的客厅里。不是完整的人形,是一团模糊的、戴着冕旒的轮廓,悬浮在茶几上方大约半米的位置。
阎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房间在震动。
“林默,我需要你帮忙。阳间特使有权临时招募阳间人员协助收魂。你帮我招募一批临时阴差,维持阳间秩序,直到地府恢复正常。这是特使令的紧急权限。”
老张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没见过阎王的投影,虽然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但那威压就够了。他退到墙角,后背贴着墙壁,大气都不敢出。
顾玄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林默旁边。他看着那团模糊的轮廓,银色印记在掌心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说话,但林默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询问。
“我可以,”林默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事成之后,授权我调查内鬼,包括十大阴帅。我要亲自查夜游神。”
阎王的投影沉默了几秒。那团模糊的轮廓在沉默中变得更加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威压加重了,老张靠着墙,腿在抖。
“可以。但你不能冤枉好人。”
投影消散了。威压消失了。
地府系统的新任务在阎王投影消散的同时弹了出来。黑色的弹窗,边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粗,任务等级是S,不是紧急任务的那个红色,是黑色的。
“紧急:招募一百名临时阴差,协助收魂。任务说明:地府阴差大规模罢工期间,阳间滞留鬼魂无人收归。特使令持有者有权在阳间招募临时人员,授予临时阴差权限。每名临时阴差需由特使令持有者亲自授权,授权有效期二十四小时。每授权一人消耗十点阴德。任务奖励:一百人招募完成后,解锁地府S级权限。当前进度:零。”
林默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他看了一眼顾玄。顾玄站在茶几旁边,银色印记在午后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眉心的那个银色眼睛清晰可见。
“你愿意当临时阴差吗?”
顾玄的身体僵了一下。那种僵不是害怕,是那种你被问了一个你从来没想过会被问到的问题时的本能的停顿。他的银色印记从暗淡中恢复了一丝亮度,像有人在那盏快要灭的灯里加了一滴油。
“我?我是叛徒……”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你现在是守夜人盟友。”林默看着他,“你愿意吗?”
顾玄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银色印记。印记的纹路在阳光中清晰可见——守夜人徽记,一只睁开的眼睛,和祖地给他的那个认可徽记一模一样。他不是叛徒了。至少在印记上,守夜人一族已经原谅了他。但原谅和信任是两回事。信任需要时间,需要行动,需要在有人问你“你愿意吗”的时候,你回答“愿意”。
“愿意。”顾玄说。
林默拿起特使令,站起来,走到顾玄面前。特使令的背面朝着顾玄的胸口,令牌上的那个“令”字开始发光。林默把令牌按在顾玄的银色印记上。
“以地府特使、守夜人第十代首领林默之名,授予你临时阴差权限。有效期二十四小时。权限内容:收魂、送归、镇压恶灵。不得伤害活人,不得滥用职权。”
顾玄的银色印记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暗淡的银,是明亮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光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在小臂上形成了一个银白色的臂环。臂环上刻着“临时阴差”四个字,字体是地府的官方篆书。权限授予完成。顾玄活动了一下手腕,臂环的触感像是一个冰凉的金属环贴在皮肤上,但并不难受。
林默把特使令收起来,看向老张。老张已经从墙角走到了沙发旁边,脸色还在发白,但腿不抖了。他看着林默手里的特使令,又看了看顾玄小臂上的银白色臂环。
“你不会也要让我当吧?”老张的声音有点抖。
“你怕鬼。”
“对。”
“那就不要。你帮我统计名单。每天一百个临时阴差,需要有人调度、分配区域、处理突发情况。你做得到。”
老张吞了一口唾沫。“做得到。”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
林默把手机从茶几上翻过来,屏幕朝上。地府系统的任务进度从零变成了百分之一。一个人,二十三分之一个小时。九十九个人,他需要花在这个上面超过一天的时间。授权是消耗时间的,但消耗的最多的是阴德。十点一个人,一百个人是一千点。他的阴德余额还有不少,祖地的试炼和之前的任务攒了足够多,不至于因为这一千点就破产。
他走出出租屋,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着,光晕是黄色的。他把特使令举到眼前,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的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云,云移动得很慢。
地府的内鬼不知道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招募临时阴差了。夜游神——如果他真的是内鬼——大概还在为自己制造混乱成功的消息洋洋自得。他不知道混乱催生了另一种力量。不是对抗,而是替代。阴差罢工了,临时阴差顶上。地府的系统不是只有阴差才能运转。阳间的人也可以。只要工具对,权限够,手上有特使令。
林默把特使令放回口袋,转身走回屋里。茶几上的三台手机还在播放新闻,他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听着那些报道,开始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一天需要招募的人的名单。顾玄是第一号。老张不干一线,但他是调度中枢。其他人——他需要九十九个不怕鬼、有责任心、身体健康的志愿者。他不知道在哪里找这些人,但老张知道。老张认识很多网友,认识很多玄学爱好者,认识很多想帮忙但不知道怎么帮的人。
窗户外面,阳光很亮。街道上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电话。一切如常,和地府罢工、鬼魂遍地这些事在同一个时空里并行不悖。
林默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了第一行字:“临时阴差招募计划。负责人:林默、老张。第一批:一百人。目标:维持阳间秩序,直到地府恢复正常。”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他的笔在“恢复”这个词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想——等恢复了之后呢?地府恢复正常了,内鬼抓到了,一百个临时阴差的授权也到期了。然后他去虚无界深处找延寿果。陈默还剩不到一年。时间不会等他。
他把笔放下,深呼吸了一次,又拿起了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