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一把抓过散落在地上的戏班绳索,那是用来吊威亚的,足够结实。
他飞快地在自己腰间打了一个专业而牢固的速降结,然后粗暴地将绳子的另一头捆在了瘫在地上的瘸子老周身上。
他看了一眼木梁对面那些焦躁的打手,又回头对苏婉说:“他们不敢进来,守住这里。立刻想办法联系外界,告诉他们,封门村地下,藏着一条带血的矿脉。”
苏婉重重点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绝对的信任和专注。
李长生不再废话,他拽起像死狗一样的老周,猛地将他推下深井。
在老周凄厉的惨叫声中,他双腿一蹬,整个人如同附骨之蛆,跟着一同跃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失重感传来,冷冽潮湿的风从下方呼啸而上。
李长生双脚交替蹬踏着粗糙的井壁,控制着下降的速度。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那堪比照相机的大脑,正将井壁上的一切细节飞速记录下来。
每隔三米,就有一个被暴力拆除后留下的金属支架残骸。
那是用来固定传声竹管的。
一切都和推测完全吻合。
“砰!”
两人重重落在了松软的泥土地上。
井底比想象中要宽敞,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长生解开绳子,一脚踩在试图爬行的老周背上。
借着从井口透下的微弱天光,他看到正前方,一个被木梁加固过的矿道入口,像一只沉默巨兽的嘴,黑沉沉地敞开着。
矿道入口的泥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俯身捡起。
是一个老旧的耳挂式助听器,外壳上因为常年佩戴,已经磨损得十分光滑。
但在侧面,用针尖刻着三个几乎无法辨认的字母缩写——L.D.Q。
李德全。
李长生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声音,从矿道深处的黑暗中,幽幽地传了过来。
铛……
很轻,像铁器落在石头上。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带着沉闷的回响。
铛……铛……铛……
声音变得规律起来,沉重,缓慢,却带着一种顽固到令人心颤的节奏。
仿佛有一个不知疲倦的囚徒,正在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一下,一下,敲击着岩石,也敲击着这无边无际的死寂。
那一声声敲击,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脉搏,带着一种濒死的顽固。
李长生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薅起瘫在地上的瘸子老周,用缴获来的绳索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像拖一条死狗。
另一只手,则用一把从废墟里捡来的、生锈的瓦刀,死死抵住老周的后腰。
“带路。”
李长生的声音在矿道里激起一片沉闷的回响,不带一丝温度。
老周疼得浑身抽搐,两条腿都废了,此刻全靠李长生拖着才能移动。
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眼神里充满了对前方黑暗的恐惧。
李长生懒得理他,掏出手机想照明,屏幕却只闪了一下就彻底黑了——刚才的坠落和撞击显然弄坏了它。
矿道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黑暗中,他的眼睛像猫一样,瞳孔在短时间内扩张到了极限。
他很快发现,矿道的岩壁上,并非完全无光。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些斑点状的矿石,在井口投下的那一点微弱天光里,反射出一种死寂的、如同鱼鳞般的幽光。
是方铅矿。高纯度的铅锌共生矿。
李长生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反光点在脑海中串联成一条模糊的路径。
他一边拖着老周,一边用脚尖感受着地面的起伏和方向。
这条矿道并不是笔直的,而是略带弧度,似乎在刻意绕开什么。
他根据方位和步数粗略估算,心脏猛地一沉。
这条罪恶的矿脉,他们挖掘的方向,正上方,就是他李家那座十几年没人住的老宅。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反光的“斑点”动了一下。
李长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瓦刀的尖端又往老周的腰上送进了一分。
他像一头准备扑杀的猎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只有水滴从岩顶落下,砸在石头上的“滴答”声。
那个“斑点”从岩壁上剥离下来,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静静地站在矿道中央,一动不动。
是个活人。
李长生眼神一寒,将老周往前一推,低吼道:“谁?!”
那人影没有回答,反而朝他缓缓走了过来。
借着更远处矿石的微光,李长生看清了那张脸。
惨白的脸,血红的唇,眼角勾着浮夸的青蓝色花纹。
是戏台上的那个花旦,红袖。
她看起来比在戏台上时瘦小得多,宽大的戏服此刻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裤,更衬得她像个纸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惊恐和哀求。
李长生没有放松警惕。在这鬼地方,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
红袖在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用力摇了摇头,然后又指了指自己那涂着厚重油彩的嘴唇,做出一个“被缝上”的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