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窗帘没拉开,午后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只在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线,照在地板上像金色的丝线。陈默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脚踝交叉。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画圈。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不是银白,是那种像被漂白水泡过的布料的白,失去了所有的光泽。林默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大概两秒。
“你回来了。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妈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像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林默把守夜人之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垫被压扁了,弹簧从布料破洞里露出来,坐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
“她说什么了?”
陈默的手指在裤子上停止了画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下面血管的纹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速度很慢,像一个人在用力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
“她说她不怪我。她说她知道我是被控制的。”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她还说……她想见我。”
林默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没有敲,没有搓,只是停在那里。他看着陈默的侧脸,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有泪痕,不是新的,是旧的,已经干了。
“妈妈已经转世了。你见不到她了。”
陈默点头。动作很慢,像脖子转动的关节里缺了润滑油。“我知道。但她的坟墓还在。我想去她坟前,跟她说说话。哪怕她听不到,我也想说。”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阳光涌进来,照在陈默的脸上,把他新生的白发照得像雪。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备用的心核。石头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握在手里凉飕飕的。
老张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陈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我开车送你们去。一天就到了。”
林默看着老张。老张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袋,是这几天忙着调度临时阴差熬出来的。但他的眼神很亮,不是兴奋,是那种“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的亮。
“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老张的面包车就停在了出租屋楼下。车是借的,不是他那辆旧车,是一辆七座的商务车,后面两排座椅被拆掉了,铺了一床棉被和几个枕头,给陈默躺着休息。陈默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老张从社区医院借来的,铝合金的,很轻,但撑在地上很稳。林默扶着他上了车,让他躺在棉被上。
从城里到老家,车程大约七个小时。老张开得不快,高速上保持一百,国道上的速度更慢。陈默在车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看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又闭上眼睛。林默坐在副驾驶,守夜人之刃横放在膝盖上,剑柄上的那只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出车窗外流动的天空。
中午十二点多,车停在了村口。村子和林默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安静,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但两边的房子更旧了。几个人坐在村口的槐树下下棋,看到有车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没有人认出林默——他离开这个村子太久了,久到村民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他的脸。
后山的路比林默上次走的时候更难走。野草从路的两侧往中间挤,把路面吞掉了一半。陈默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把重心从拐杖移到左脚,再移到右脚。林默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手一直悬在陈默的手臂旁边,随时准备扶。
走到墓地的时候,陈默停了下来。他看着墓碑,碑上的红漆已经被林默上次擦干净了,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痕迹,在阳光中几乎看不出来。碑文是父亲当年亲手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深。“慈母林氏之墓”,左下角,“孝子林默”。
陈默把拐杖靠在旁边的冬青树上,跪了下来。不是慢慢跪的,是膝盖直接磕在地上的那种。碎石扎进了他的膝盖,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他没有感觉,或者说他没有在意。
“秀兰,我对不起你。”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山坡上传得很远。鸟叫声停了,风吹树叶的声音也轻了。“我被人骗了十五年。我差点害了儿子。我差点害了很多人。我不是故意的……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他的额头磕在地面上,泥土粘在他的额头上。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那种哭是没有声音的,因为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流冲不上去。
林默站在他身后,看着墓碑上的字。他没有跪,没有哭,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陈默说了很多话。有的清楚,有的含糊。清楚的那些是关于妻子的——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结婚的时候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林默出生那天她疼了多久。含糊的那些是关于邪术的——那些年被控制的记忆像被剪碎了的胶片,拼不完整,只能看到一些碎片。黑色的房间,穿黑袍的人,骨杖上的暗红色水晶,还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说“你妻子可以复活”。
最后他说:“我会用剩下的时间,好好活着。哪怕只有一年。”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默走到陈默身边,弯下腰,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陈默的腿在抖,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黑色的血痂粘在裤腿上。
“回家吧。”林默说。
陈默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林默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也许是“等我”,也许是“再见”,也许只是一个没有具体意义的口型。他没有问。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因为陈默的膝盖受了伤,每下一步台阶都会皱一下眉头。林默把拐杖捡回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撑在地上,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山脚的时候,老张在村口等他们,车门已经打开了,棉被铺好了。
陈默上车之前,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山上的树冠在风中晃动,像很多人在挥手。
“走吧。”他说。这一次声音比以前多了一点点东西。不是力气,是那种不再逃避的踏实。
车子发动的时候,林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没有发件人号码,只有一行字。字体的颜色是银白色的,和虚无之气的那种光泽一模一样。
“守夜人首领,来封印核心。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虚无”
林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虚无”。虚无教派的首领,幽冥的副手,封印的内核。他在混沌之兽的力量中泡了一千年,意识没有消散,但被同化了。他还能保留多少自己的意识?不知道。但他能通过守夜人之刃的剑灵找到林默,说明他的灵觉还没有完全被混沌之兽吞噬。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林默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开车。”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面包车在国道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小镇,从小镇变成了城市的郊区。陈默在后面睡着了,呼吸均匀,没有打鼾。守夜人之刃在林默的膝盖上,剑柄上的那只眼睛完全睁开了,瞳孔是银白色的,和虚无信息文字的颜色一样。
它在看虚无界深处的方向。林默知道它在看什么。四天后,阴月之夜。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去一趟封印核心,去见那个自称虚无的人。不是挑战,是探路。去看看混沌之兽的封印现状,去看看虚无教派到底在策划什么,去看看虚——那个曾经的守夜人副手——还剩下多少人性。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天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