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残影的身体在光球的光芒中显得格外透明，像一幅用水墨画在宣纸上的肖像，纸被水浸湿了，墨迹在洇开。他的声音从嘴唇里出来的速度比之前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推一块很重的石头。
“当年，我和虚无联手封印了混沌之兽。五百年后，我的身体即将消散。我需要找一个人接替虚无的位置，让虚无解脱。他被困在封印核心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记得阳光的颜色，不记得风的触感，不记得活人应有的体温。我应该让他出来，哪怕只是短暂地、在消散之前看一眼阳间的天空。”
林默的手指在守夜人之刃的剑柄上收紧了。他没有插嘴，因为他知道幽冥残影不会再说第二遍。
“我选择了顾渊。守夜人一族的天才，七人议会最年轻的成员，封印术的造诣仅次于我。他是最适合的人选。但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全部的真相。时间不够了。混沌之兽的苏醒周期比预期的短，我需要在那天之前完成交接。我只说需要他成为新的封印核心。”
残影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渊以为我要牺牲他。他以为我在用他的命换虚无的命。愤怒之下，他背叛了。更糟的是，他在接触封印的时候被虚无之气侵蚀了心智。那一丝虚无之气不是虚无的本意，是混沌之兽在封印松动时渗透出来的。顾渊的愤怒和虚无之气结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比单纯的邪气更可怕的东西——偏执。他开始相信自己才是对的，相信守夜人一族已经堕落，相信只有打开封印才能拯救幽冥。那些念头不是他自己产生的，是虚无之气在他脑子里种下的。但他不知道，他以为那就是他的意志。”
林默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所以顾渊不是纯粹的恶人”，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残影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林默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不是。他是被误解和污染的。他的本心是善的，他想救幽冥，想救虚无，想过不让任何人牺牲。但他的方法错了，而错的方法在被虚无之气放大之后，变成了毁灭性的错误。”
光球表面有一道暗红色的符文在这个时候亮了一下。虚无的人形在光球内部颤抖，锁链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但虚无没有出声。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苦，习惯了把呻吟咽回去。
“我的转世夜澜不得不封印顾渊。他跪在顾渊面前流泪，但别无选择。封印顾渊的那天晚上，夜澜在议事厅里坐了一整夜，没有点灯，没有喝水，没有合眼。第二天早上，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他至死都在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告诉顾渊真相，后悔没有在顾渊被虚无之气侵蚀之前把他拉回来。顾渊至死都以为被背叛了，以为夜澜是骗子，以为守夜人一族都是伪君子。他带着这个误会转世了一次又一次，每一世都在重复同样的错误。”
林默的右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他走到幽冥残影面前，蹲下来，和残影平视。残影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到后面的光球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灰色的瞳孔里映出林默脸上的表情。
“替我向顾渊的转世道歉。告诉他，是我欠他的。不是他欠我，是我欠他。我欠他一个解释，欠了他千年。”
林默点头。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关节里缺了润滑油。残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不是释然的笑，是那种“终于有人帮我传话了”的轻松。
“我的时间到了。”
残影的身体从边缘开始消散。最先消失的是手指，从指尖向手掌变淡，像一幅画被从底部浸入水中。然后是小臂、手肘、上臂，然后肩膀、脖子、头。眼睛是最后一个消失的。那双灰色的瞳孔在消失之前眨了一下，像是在跟林默做最后的道别。
残影消散后留下的光点在空中飘了几秒，然后像雪花一样落在了光球的表面。光球的亮度在那一瞬间增加了一点，像是有人在火光里添了一把干柴。虚无的人形在光球内部停止了颤抖，锁链的金属摩擦声也停了。
林默站起来，腿蹲久了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膝盖，转身看着光球。虚无的声音从光球内部传来，比之前更清晰，像是在残影消散之后，通道变得更通畅了，不需要再经过一层过滤。
“顾渊的一部分灵魂碎片在当年封印的时候被混沌之兽吞噬了，还困在封印深处。不是完整的灵魂，只是一些记忆碎片——那些关于幽冥、关于守夜人、关于他为什么走上这条路的关键记忆。那些记忆碎片被混沌之兽当作养分吸收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化。只要封印不破，混沌之兽就无法彻底消化它们。如果你想救他，需要进入封印内部。但那非常危险。”
林默把手按在光球表面。掌心的印记在接触到光球的瞬间亮了一下，亮度比之前弱了，三分之一的血脉之力献出之后，印记从赤金退到了麦金色，但形状还在，“夜”字还在。
“怎么进去？”
“封印内部不是用脚走的，是用意识走的。你的灵魂会脱离身体，进入光球内部。在封印核心的意识空间里，你的封印术和剑术都没有用，只能用意志对抗混沌之兽的精神污染。如果你扛不住，你的意识会被混沌之兽吞噬，变成和顾渊记忆碎片一样的东西。”
林默收回了手。他看着自己掌心的“夜”字，字迹的笔画比之前细了一些，像一支快没墨水的钢笔写出来的。
“等我把延寿果带回去。”
虚无没有再说话。光球表面的暗红色符文还在缓慢扩散，速度比之前慢了，但还在动。金色和银白色的符文在对抗，但对抗的力量在减弱，像两个人拔河，一个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另一个人还在拉。
林默转身走向漩涡的出口。银白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照亮了回程的路。他走了出去，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因为身体变轻了，是因为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几块，还有几块没有放，但至少不再是一整座山压在胸口。顾玄还在裂缝外面等他，银色印记在掌心亮着，亮度和他进去的时候一样。看到林默出来，他从岩壁上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银色印记亮了一下，像是在说“还活着”。
“走吧。”林默说。
“嗯。”顾玄说。
两个人沿着断魂崖的山路往下走。月亮已经偏西了，银白色的光照在碎石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默走在前面，顾玄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林默没有回头，顾玄没有催。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默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月光把山脊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剪纸。
“幽冥说，是他欠你的。不是欠顾渊，是欠你。他让你替他向你道歉。”
顾玄的脚步停了。他站在林默身后，银色印记在掌心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声音。山路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的黑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我收到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脚下的石头说话。
林默没有再说。他继续往下走。顾玄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夜风中时隐时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山路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