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的灰白色天空没有太阳，但光线在接近正午的时候会变亮一些。林默坐在殿堂的台阶上，守夜人之刃横放在膝盖上，剑柄上的那只眼睛闭着。他在等，不是等时间，是等人。墨痕说有一个人要来，守夜人第九代时期一个分支的后裔，一直隐居在深山，最近感应到虚无教派的动静才出来。霜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林默是先闻到气味才看到人的——松针和雪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不像地府那种腐臭味，也不像虚无界的空洞。
她穿着白色长袍，不是守夜人制式的黑色，是那种像雪一样的白，袍角垂到地面，但没有沾灰。头发全白了，不是染的，是天然的，从发根到发梢颜色均匀。面容看起来四十多岁，但眼神比实际年龄老得多——那种老不是皱纹和松弛，是瞳孔深处的东西，像一口井，你看不到底。
霜站在殿堂前的空地上，看着林默。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右手掌心，麦金色的“夜”字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暗淡。
“守夜人第十代首领。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在石板上。
“你比我想象的老。”林默说。
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这个人不是那种会客套、会奉承、会在危险面前退缩的类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台阶上。帛书的材质和地府藏经阁里那卷一样，发光的布料，上面的文字不是篆书，是更古老的字体，但林默通过第三部分遗书的传承能读懂。
“虚无教派打算在阴月之夜同时在七个城市打开裂缝，释放混沌之兽的部分力量。不是完全释放，是开七道小口子。七道口子分布在七个不同的地点，阵眼在虚无界无人区深处——混沌之兽封印的正上方。阵眼由虚无教派首领‘虚’亲自守护。其他六个城市的分阵眼由虚无教派的六位护法守护。”
霜的手指在帛书上移动，点出了七个红点。林默认出了其中几个——南城、北城、海城、江城、山城、云城。第七个城市是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天城。
“天城是他们的主力。虚会在这里亲自坐镇。其他六个城市的裂缝是为了分散地府和守夜人的注意力。真正的目标在天城。”林默从台阶上站起来，把守夜人之刃挂在腰间。
“我负责天城。”他说。
霜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你现在的血脉只有三分之二，而且极度虚弱。你确定能行？天城的裂缝阵眼由虚无教派首领亲自守护，那个人的实力不会比全盛时期的幽冥差太多。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林默把右手举起来，掌心的“夜”字对着霜。“不行也得行。没有其他守夜人了。”霜沉默了几秒。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白色的丹药，不是药丸，是半透明的晶体，像一颗被冻住的露珠。晶体的内部有银白色的光在流动，和外泄的虚无之气光泽相同，但更纯净，没有那种腐蚀性的杂质。
“回元丹。守夜人先祖留下的，整个守夜人一族只剩这一颗了。可以暂时恢复你的血脉之力到八成，持续六个时辰。但药效过后，你会更虚弱。血脉之力可能从三分之二掉到一半，印记可能会从金色退回银色。”
林默接过丹药。晶体在掌心里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他把丹药收进胸口的暗袋，拉好拉链。
顾玄从殿堂里走出来，银金色的印记在眉心和掌心同时发光。他看着霜，点了点头。霜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不需要寒暄，守夜人分支的后裔和叛徒的后裔之间没有多余的客气。墨痕的声音从特使令里传来，带着地府的空旷回音。
“阴差精英小队已经准备好了。阴月之夜，他们会在北城协助。其他城市的普通阴差也会配合你们。地府这次倾巢而出。”墨痕顿了一下。“天城的情况我查不到。虚无教派在天城布置了屏蔽阵法，地府系统无法扫描那个区域。你进去之后，特使令的信号也会中断。”
林默把特使令塞回口袋。“霜负责两个城市，顾玄负责两个，墨痕负责一个，阴差精英小队负责一个。天城我自己去。”霜分配任务的速度很快，手指在帛书上划了几下，七个城市的负责人就定下来了。
“南城和北城我负责。这两个城市的虚无教派护法实力最强，我能对付。”顾玄指了一下海城和江城。“海城和江城我负责。”墨痕说：“山城我来。”阴差精英小队负责云城。没有人争，没有人推。
霜看着林默。“你确定不需要帮手？”
林默摸了摸胸口的暗袋，那枚回元丹在布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进来。“不需要。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霜没有再劝。她把帛书卷起来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向祖地的出口。走到拱门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守夜人一族繁衍至今，血脉已经很稀薄了。你是千年来血脉最纯的一个。不要死。死了就断了。”她迈出拱门，白色长袍的下摆从灰白色沙地上扫过，不留痕迹。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断魂崖的方向，掌心的“夜”字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暗淡了一度，不是力量流失，是光线在变暗。虚无界没有昼夜交替，但阴月之夜会影响这里的光线，血月的力量会渗透虚无界的外围，把灰白色染成暗红色。
顾玄走到林默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殿堂的台阶上。“六个时辰。如果你六个时辰内解决不了天城的战斗，药效过了，你的力量会掉到一半以下。到时候你连逃都逃不了。”林默把右手伸进胸口的暗袋，指尖触碰到回元丹的晶体表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
“那就六个时辰内解决。”
阴月之夜。月亮从东边的楼顶上升起来的时候，林默站在天城郊区的一座废弃工厂门口。月亮不是银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像一块被烧红的铁饼挂在半空中。血月的光照在工厂的铁皮屋顶上，把整个厂区染成暗红色。工厂的大门是铁皮的，生了锈，门把手断了一半，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
林默从胸口暗袋里取出那枚回元丹，举到眼前。丹药的晶体在血色的月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把它放进嘴里，咽了下去。丹药不是液体，是固体，像一颗冰凉的石头从喉咙滑进胃里。然后胃里开始发热，热从胃向四周扩散，像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把火。掌心的“夜”字从麦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从亮金色变成了赤金色，又从赤金色变回了深金色。不是完全恢复，从三分之二恢复到了八成左右。印记的亮度比全盛时期暗一些，但比之前强多了。
他把守夜人之刃从腰间拔出来，插回，重复了两次，确认剑鞘的卡扣没有松动。剑柄上的那只眼睛睁开了，瞳孔是金色的，倒映出血月的暗红色。
林默推开了工厂的大门。门轴锈死了，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一个人在尖叫。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地面上有黑色的痕迹，不是烧焦的，是虚无之气腐蚀过的痕迹。走廊的尽头有光，不是灯光，是暗红色的光，和血月的颜色一样。
他走进了走廊。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门轴嘎吱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跳，像很多人在同时尖叫。掌心的“夜”字在黑暗中发光，深金色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他加快了脚步，走廊越走越窄，从两边墙壁的距离从三米缩到了两米，从两米缩到了一米。墙壁上有湿气，水滴从天花板渗出来，沿着墙壁往下流，在墙脚汇成一小摊。水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血。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车间。车间的穹顶高到看不到，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暗红色的符文，不是守夜人的符文，是虚无教派自己创造的。符文的笔画扭曲，像蚯蚓，像蛇，像在黑暗中蠕动的东西。车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法阵，阵纹的直径超过二十米，纹路是黑色的，在暗红色的地面上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法阵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脸。从身材看是男性，身高比林默高半个头，肩膀很宽，骨架大。他背对着林默，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手里没有武器，但林默感觉到了他的力量——虚无之气从他的体内渗出来，不是外泄，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散发。
虚转过了身。
兜帽下面的脸没有五官。不是面具，是没有脸。皮肤是光滑的、平整的、像一面镜子。镜面里映出了林默自己——消瘦的、苍白的、掌心的“夜”字发着深金色的光。
“守夜人第十代首领。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传出来，不是从嘴的位置，是从整个面部同时发出的，像一面鼓在震动。
林默握紧了守夜人之刃。“虚。虚无教派的首领。幽冥的副手，封印的核心。你的意识被混沌之兽同化了多少？”
虚的镜面脸上，林默的倒影在微笑。不是虚在笑，是镜面里的林默在笑。那个笑容让林默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不是虚。虚已经不存在了。我是混沌之兽在阳间的代言人。虚的意识被我压制了数千年，他以为自己还在坚守封印，其实他的每一次‘加固封印’都在为我的苏醒输送力量。你献祭的三分之一血脉之力，也有一半被我吸收了。谢谢。”
林默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掌心的“夜”字从深金变成了赤金——不是血脉在恢复，是愤怒在激活。他把剑从腰间猛地拔了出来，金黑色的斩灵光弧在剑尖延伸，长度两米四，稳定，不闪烁。
虚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被没有脸的身体做出来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只鸟在观察地面上的虫子。
“你打不过我。但你还是要打，因为你没有选择。守夜人从来都没有选择。千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林默挥剑，金色光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虚的胸口。虚没有躲也没有挡。光弧斩中了他的身体，从他的左肩切到右肋，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但口子里没有血，只有银白色的光，虚无之气从伤口中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又一个扭曲的人脸。
“我说了，你打不过我。你连我的身体都伤不了。”
虚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林默。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他的掌心射出，速度极快，快到林默来不及躲。他只能把守夜人之刃横在身前格挡，剑身释放出一层金色的光罩。光柱撞上光罩，林默的身体像被卡车撞了一样飞了出去，后背撞上墙壁，墙壁裂开了好几道缝，灰尘簌簌落下。他摔在地上，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他咽了下去。
“六个时辰。不，你只有五个半时辰了。”虚的声音从车间中央传来，不急不慢。
林默从地上爬起来，把嘴角的血擦掉。守夜人之刃在手里震动着，剑柄上的那只眼睛瞳孔从金色变成了黑色，又从黑色变成了金色。他在适应，剑灵在和虚的力量频率同步。
“再来。”
他咬破舌尖，把血喷在剑身上。剑身的金色纹路猛地亮了起来，亮光刺目，金黑色的斩灵光弧从两米四暴涨到了三米。他向虚冲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