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车间的地面上画着的法阵比林默预想的更大。从门口看过去,只能看到阵纹的边缘,走到车间中央才看清全貌——直径超过二十米,阵纹的线条有手指那么粗,刻在水泥地面上,凹槽里填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液体的颜色不是血,是一种更黏稠、更浑浊的物质,在凹槽中缓慢流动,像岩浆,像沥青,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阵纹的中心悬浮着一道裂缝,裂缝的长度大约一米,宽度不到一掌。它的形状不是规则的圆形或椭圆形,是不规则的,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裂缝的边缘是暗红色的,向内部渐变为黑色,最深处是完全的虚无,任何光线进入那片黑暗都会被吸收。裂缝在缓慢脉动,每脉动一次,就有一丝银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渗出来——虚无之气。雾气在空气中飘散,融入法阵的暗红色光晕,让整个车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浑浊。
五名黑袍人站在法阵的五个方位,呈五边形。他们的站位不是随机的,每一个人都对应阵纹的一个关键节点。为首的那个站在正北方向,手里握着一根骨杖,杖身的材质不是骨头,是某种黑色的金属,顶端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水晶。另外四人手里拿着不同的邪器——一个拿短刀,一个拿铜铃,一个拿幡旗,一个空手,空手的人掌心里有一团黑色的光在旋转。
林默从走廊冲进车间的时候,五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为首的黑袍人举起骨杖,杖顶的暗红色水晶发出脉冲光。法阵的暗红色光晕在脉冲中猛地膨胀了一圈,中央的黑色裂缝也扩大了几分,从一掌宽变成了两掌宽,虚无之气的渗出的速度加快了。
“守夜人。”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你不该来这里。大人说了,你今晚的对手不是他。”林默没有回答,守夜人之刃从腰间拔出,金黑色的斩灵光弧在剑尖延伸。他没有废话,因为废话不会让裂缝闭合。
他冲向了正北方向的黑袍人。那人的反应很快——骨杖横在身前,杖顶的水晶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束。林默侧身躲过,光束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击中身后的墙壁,墙壁被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他借着侧身的惯性转了一个圈,守夜人之刃从下往上撩,斩灵光弧划过了骨杖的杖身。骨杖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撞上天花板又弹回来,落在地上。杖顶的水晶在撞击中碎裂,暗红色的碎片散了一地。黑袍人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邪器在守夜人之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林默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二剑横斩,剑身拍在他的胸口,不是用刃,是用剑身平面,力道大到像被铁板拍中。黑袍人的身体飞出去,撞上身后的柱子,滑下来,晕了。
另外四个黑袍人同时动了。拿短刀的那个冲得最快,短刀的刀刃上附着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虚无之气。刀的轨迹不是直的,是弧线,从左侧腰眼的死角刺来。林默转了一下剑身,用护手挡住刀尖,金黑色的光弧和银白色的光芒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短刀被弹开,黑袍人的手腕震了一下,短刀脱手,在空中旋转了几圈,落在法阵阵纹的凹槽里。
拿铜铃的摇了一下铃。铃声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从脑子里炸开的,尖锐的、像有人在用冰锥刺太阳穴。林默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回归。守夜人之刃的剑柄上那只眼睛完全睁大,瞳孔里射出一道金色的光,光柱击中了铜铃,铜铃碎成粉末。黑袍人七窍流血,跪倒在地。
拿幡旗的一看情况不对,转身想跑,但林默已经掷出了守夜人之刃。剑身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剑柄准确地撞上了他的后脑勺,他扑倒在地,幡旗从手中滑落,旗面燃烧起来,绿色的火焰。
空手的那人掌心里的黑色光团在同伴倒下的时候膨胀到了拳头大。他把光团掷向林默,不是直线,是抛物线,光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法阵中央的裂缝。林默冲过去,在半空中截住了光团,不是用手接,是用守夜人之刃的剑身拍。光团撞上剑身,像水气球撞上了墙壁,炸开,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五个人全部倒了。林默把守夜人之刃插回腰间,走到法阵中央,蹲在裂缝前面。裂缝的脉动比刚才更快了,从每三秒一次变成了每秒一次。虚无之气的渗出量也在增加,从一丝一丝变成了连续不断的细流。他把双手按在裂缝两侧的地面上,掌心的“夜”字发出深金色的光。封印术·封灵阵——不是用来封印恶灵的,是专门用来关闭空间裂缝的阵法。他画了三十六笔,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裂缝边缘的暗红色光晕上。
裂缝在封印的力量下开始收缩。从两掌宽缩到一掌宽,从一掌宽缩到手指宽,从手指宽缩到发丝细。最后一道银白色的光丝从裂缝中挤出来,在空中扭动了几下,然后断裂了,像一根被扯断的琴弦。裂缝闭合了。
法阵的暗红色光晕在裂缝闭合后迅速暗淡下去,阵纹凹槽里的液体停止了流动,从黏稠变成了凝固,像水泥在干燥。林默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回元丹还在起作用,但药效的巅峰期在战斗中消耗了不少。他掏出特使令,令牌表面的“令”字恢复了一些亮度。系统提示:任务进度更新——七个裂缝已关闭一个。
接下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霜已完成一个城市,用时比林默短,她对付的是虚无教派的护法,实力比林默对付的这几个精英强,但她的战斗经验更丰富。顾玄完成一个城市,他的银金色印记在战斗中又亮了一些,融合了前世记忆后,他的封印术比以前更精纯了。墨痕完成一个城市,他的蓝色印记在战斗中消耗了不少力量,但人没事。
只有第七个城市——天城北郊的一座废弃剧院——传来了一条让林默心跳加速的消息。负责剧院的是一支阴差精英小队,五个人,都是地府的老手。他们的队长通过系统发来语音,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你遇到了无论如何都打不过的对手时的绝望。
“我们遇到了首领‘虚’!他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他的力量……比情报中描述的强了十倍……我们被困在剧院里,出不去了……请求支援!”
林默把特使令塞进口袋,冲出工厂大门。工厂外面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血月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把整条街染成暗红色。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车,是地府提供的灵驹,一种由阴气凝聚成的交通工具,外形像摩托车,但没有轮子,悬浮在地面上一掌的高度。林默跨上灵驹,拧动油门,灵驹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野兽的咆哮,然后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速度很快。街景在两侧飞速后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城的街道他不熟悉,但灵驹内置了导航系统,一条发光的路线浮现在他前方的路面上。他只需要跟着光走。从工厂到剧院的距离不算远,开车需要二十分钟,灵驹的速度是汽车的两倍以上。
剧院是一座老建筑,外墙是灰色的砖,窗户破了大半,屋顶的瓦片掉了很多,露出下面的木梁。剧院的正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的正上方有一个招牌,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长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身材看是男性,身高和林默差不多,肩膀比他窄一些,体型偏瘦。他背对着街道,面朝剧院的大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林默从灵驹上跳下来,守夜人之刃已经握在了手里。金黑色的斩灵光弧从剑尖延伸出来,两米四,稳定。
那人转过身来。
兜帽下面不是脸,是一张面具。面具的颜色是银白色的,材质不是金属,不是塑料,是凝固的虚无之气。面具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五官的凸起或凹陷——没有眼睛的孔,没有鼻子的凸起,没有嘴的裂缝。就是一面光滑的、银白色的、能照出倒影的镜子。面具里映出了林默自己的脸。消瘦,苍白,额头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眼神紧张但不恐惧。
那人伸出手,摘下了面具。
林默的瞳孔在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节发白。守夜人之刃的嗡鸣声变了频率,从低沉变得尖锐,像在惊恐。他认识这张脸。他见过这张脸无数次——在镜子里,在出租屋的窗户倒影里,在祖地殿堂的石像上。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弧度,同样的嘴唇厚度。连额头上的那道伤疤都在同一个位置,只是颜色更深一些,像是旧伤。但那人的眼神和林默不同。林默的眼神是疲惫的、锐利的、带着随时准备战斗的警觉;那个人的眼神是空的,像一面没有挂任何东西的墙。
“不……不可能……”
林默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自己的声音,更像另一个人在替他说话。
那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和林默笑起来一模一样,但底下的东西不同——林默的笑是苦涩的、偶尔是真的,这个人的笑是空的。
“可能。”那人的声音和林默一模一样。“因为我不是虚。我是你。你的镜像。混沌之兽在封印核心读取了你的灵魂信息,制造了我。你会的,我都会。你有的力量,我都有。你的弱点,我也知道。”
银白色的斩灵光弧从那人手中的黑色剑刃上延伸出来。剑的形状和林默的守夜人之刃一模一样,但颜色是相反的——剑身是黑色的,纹路是银白色的。
“今晚,你打不过自己。”
那人挥剑冲了过来。林默举剑格挡。两把守夜人之刃的碰撞,金色和银白色的光弧在一次交锋中同时炸开——光弧照亮了整个街道,强度超过了工厂车间的任何一次战斗。冲击波把路边的几辆汽车掀翻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林默被震退了好几步,虎口发麻,守夜人之刃差点脱手。
那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说了,你会的我都会。你用的力量,我也能用。但你有的弱点,我没有。”
林默握紧了剑柄。守夜人之刃在手里震动,剑柄上的那只眼睛瞳孔从金色变成了黑色,又从黑色变回了金色。剑灵在警告他——这不是镜像,这是实体。混沌之兽从那三分之一的血脉之力里提取了他的灵魂信息,用虚无之气凝聚成了这副身体。
六时辰。他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他需要打败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