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旗插在祖地中央的那一刻，整个祖地的光线都变了。不是变亮，是变凝聚——散落在灰白色天空中的金色光晕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军旗的旗面，汇聚成一道笔直的光柱。光柱从旗面射向祖地的穹顶，又从穹顶反射下来，覆盖了整片战场。所有守夜人的印记在同一瞬间亮度暴涨，五名新守夜人的银色印记从暗淡恢复到了正常值以上。影丸手背的银色印记亮度提升到了他从未体验过的程度，握刀的手稳了。安娜掌心的白色光团变成了白金双色，她在战斗中第一次用白色光团同时治疗了两个人。卡洛斯的银色印记在右手臂上从点状变成了连续纹路，拳力提升后一拳击碎了一只虚无之气怪物的头颅。阿米娜的感知范围从不足百丈扩展到了覆盖整座断魂崖，伊恩的防御书封面浮现出了金色的纹路，屏障的厚度增加了一倍。霜的白色印记在虎口亮度稳定，她的力量不受军旗增幅，但她身旁经过的每一个守夜人都比半小时前更强了。顾玄的银赤金色印记在眉心亮得刺目。
林默从军旗下走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黑袍下摆在地上拖着，没有沾灰。左手握着军旗的旗杆——不，他没有把军旗从地上拔出来，军旗插在祖地中央，他空着手走的。右手按在腰间守夜人之刃的剑柄上。赤金色的“夜”字在掌心发着光，在祖地金色的天光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但那种光的质感不同——不是反射，是自发光。
祖地外围的沙地上，虚无教派的黑袍人重新集结了。虚影站在阵列最前方，他面具上那个被顾玄刺穿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后的颜色比周围的浅，像一块补丁。他抬起右手，虚无之气从虚空中涌出来，在阵列前方凝聚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壁。林默走到光壁前方，停下，抬头看着虚影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右手从剑柄上移开，赤金色的印记按在光壁上。光壁在他的手掌下像玻璃一样碎裂了，碎片在空中化作银白色的雾气消散。
虚影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
虚无教派的大军在林默踏入他们阵列的瞬间同时动了。前排的骨杖举起，杖顶的暗红色水晶发出脉冲光。中排的符纸掷出，银白色的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细小的光刃。后排的幡旗挥动，银白色的虚无之气从旗面上涌出，化作无数根触手。林默没有拔剑。右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封印符，不是封印·灭，不是封魔阵，是最基础的镇魂符，八笔，不加力。符文在空中成型，金色的光弧从符文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个正在膨胀的气泡。骨杖的脉冲光撞上金色光弧，熄灭了。符纸的光刃撞上光弧，消散了。幡旗的触手撞上光弧，像被火烧到一样缩了回去。
他拔剑了。不是守夜人之刃，是霜夜。白色的剑身在金色的天光中像一根发光的冰柱，斩灵光弧从剑尖延伸，长度超过三米。光弧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和他掌心的赤金色不同，和霜的白色印记也不同——是一种接近于透明的、像冰一样的白。他挥剑，光弧在黑袍人的阵列中划出一道弧线，站在弧线路径上的七个人同时倒下，不是被斩杀的，是被封印符的力量击晕的。他没有杀人，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杀人对净化虚无之气没有帮助。
虚影在他清空了前排之后出手了。银白色的光柱从面具中央射出，直奔林默的胸口。林默侧身躲过，光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击中了身后的沙地，炸出一个直径超过一丈的坑。他在躲避的同时将霜夜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守夜人之刃。双剑在手，一黑一白，一金一白。金黑色的斩灵光弧从守夜人之刃的剑尖延伸，白色的斩灵光弧从霜夜的剑尖延伸。两道光弧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个金色的牢笼，虚影在牢笼中挣扎了几下，银白色的虚无之气从他体内涌出，撞在牢笼的壁上，壁没有碎，虚影的力量在被压制。
他试图用传送阵逃跑，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银白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在空中形成了一个传送门的轮廓。林默的守夜人之刃掷出，剑身穿过传送门的轮廓，把那个尚未成型的传送门从中间劈成了两半。虚影的身体僵住了，面具后面传来一种低沉的、像野兽受伤时发出的声音。
“你不能杀我！我知道混沌之兽封印的秘密！”
林默走到虚影面前，距离不到三步。左手霜夜插回腰间，右手接住从空中落下的守夜人之刃，剑尖抵在虚影的喉部——面具下方那个位置。赤金色的光从剑尖渗入面具的缝隙。
“那你就说出来。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
虚影的身体在发抖。面具表面的银白色光泽在暗淡，从镜面变成了磨砂，从磨砂变成了哑光。
“混沌之兽的封印……不是五百年需要加固一次……而是……每一次加固……都会消耗虚无的生命……他快死了……”
他的声音变小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面具从脸上脱落了，露出底下的脸。不是人类的脸——不是因为他不是人，是因为他的脸已经被虚无之气腐蚀得面目全非了。皮肤是银白色的，没有毛孔，没有皱纹，像一层塑料薄膜覆盖在骨骼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鼻子和嘴的位置只有几条细小的裂缝。他的嘴在动，裂缝一张一合。
“虚无就是封印核心。每一次加固，都是在消耗他的灵魂。五百年一次的加固，已经进行了两次。幽冥加固了一次，你加固了一次。两次之后，虚无的灵魂已经消耗了大半。再加固一次，他就会彻底消散。不是转世，不是轮回，是彻底消失，连灵魂碎片都不会留下。你们每一次加固封印，都在杀死他。而他一直在等你们来杀他。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使命。”
林默把守夜人之刃从虚影的喉部移开，剑尖朝下插在沙地里，双手按在剑柄上。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节发白，但他把那些话听完了，一个字都没有漏。然后拔剑，剑尖重新抵在虚影的喉部。
“你说完了？”
虚影的嘴张着，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林默的守夜人之刃刺入了虚影的胸口。不是心脏，是虚无之气在体内的集聚点——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赤金色的光从剑尖涌出，将他体内的虚无之气全部逼了出来，银白色的雾气从七窍涌出。他的身体从银白色变回了人类皮肤的颜色，苍白的、布满皱纹的人类皮肤。眼睛从两个黑洞变回了正常的眼球，灰白色的瞳孔，和地府阴差一样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的最后一个词是“谢谢”。然后他的身体像沙雕一样崩塌了，从头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在地上堆成了一堆灰色的粉末。
林默转身。五名新守夜人站在祖地入口的拱门下，银色印记在暗淡中，但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默身上。影丸的短刀插在腰间，安娜的手里握着绷带，卡洛斯的拳头还攥着，阿米娜闭着眼睛，伊恩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书。
“内鬼，是你自己站出来，还是让我用印记检测？”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伊恩动了——不是站出来，是转身跑。他的防御书翻开，书页上的银色光从封面背后涌出来形成了一道屏障，屏障挡住了影丸掷出的短刀，挡住了卡洛斯的拳头，但挡不住顾玄。
顾玄从伊恩的背后出现，银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一只手按在伊恩的后颈上，把他按倒在地上。伊恩的脸埋在沙地里，挣扎了一下，顾玄的手没有松开。他的银色印记在暗淡中从手背开始消退，不是消失，是被压制了。
林默走到伊恩面前，蹲下来。右手按在伊恩的后脑勺上，赤金色的光从印记中涌出，渗入伊恩的头骨。几秒后，光从伊恩的体内带出了一丝银白色的雾气——虚无之气残留。量很少，比他预想的少得多，但足够确认他的身份。不是被污染，是被收买。虚无之气不是侵蚀他的意志的，是虚无教派用来控制他的工具。量很少，刚好够让他无法拒绝命令，又不会影响他的战斗能力。
林默收回了手。赤金色的光从伊恩的头上退去。
“为什么？”
伊恩的脸埋在沙地里，声音从沙子的缝隙中传出来，闷闷的。
“他们抓了我的家人。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在悉尼。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杀了她们。我不能……我不能失去她们。”
林默站起来，低头看着伊恩的后脑勺。头发是棕色的，发旋的位置有一颗痣。
“带我去救你的家人。然后，你离开守夜人新军。”
顾玄松开了手。伊恩从沙地里爬起来，脸上全是沙子和泪水的混合物。他没有擦，低着头站在那里，银色印记在手背上暗淡到几乎看不见。怀里那本厚厚的书掉在了地上，书页翻开，银色的光熄灭了。
林默转身走向祖地内部。军旗还在殿堂前的石地上插着，旗面上的“夜”字在灵脉的金光中像一盏灯塔。他走到军旗下，把守夜人之刃插回腰间，伸手握住了旗杆。掌心的赤金色印记和军旗的金光共振，祖地灰白色的天空在这一刻变成了金色。
“墨痕。我要再去一次虚无界深处。我要见虚无。”
墨痕的声音从特使令里传出来，带着地府特有的空旷回音。背景音里有符文的嗡嗡声，有阴差走动时的脚步声。
“你确定？虚无界深处的混沌之兽意识还在沉睡，但虚影死前说的话如果是真的，虚无的灵魂正在加速消耗。你去见他，可能会加速消耗。”
“确定。”
顾玄从拱门方向走过来，银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仿制守夜人之刃挂在腰间，剑身的裂纹中赤金色的光在流动。
“我陪你。”
林默看着他，点了头。军旗从石地上拔出来，折叠好背在背上。旗杆折叠缩短，旗面卷起捆好。霜夜和守夜人之刃在腰间一左一右，重量平衡，位置对称。
祖地的天空从金色慢慢变回了灰白色。断魂崖的方向，最后一缕银白色的雾气从山脊上飘起来，在空中扭动了几下，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