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界深处的空间比林默上次来时更暗了。封印光球的亮度从暗金变成了深灰，表面那些金色和银白色的符文还在跳动，但跳动的频率比以前慢了许多，像一个人的脉搏从正常降到了濒危。光球内部的人形轮廓比以前更模糊了，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透明，锁链穿透他身体的位置，那些银白色的光丝比以前更细，有些已经断了。
林默站在光球前面，顾玄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两把守夜人之刃在腰间一左一右，军旗背在林默背上，旗面卷起，但布料经纬中的金线还在发光。
虚无的声音从光球内部传出来，比林默上次听到的更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山谷里喊了一声，回声传到这里已经被稀释得几乎听不清了。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每次加固封印都在消耗自己的灵魂？知道幽冥加固了一次，我加固了一次，两次之后你已经快撑不住了？知道再加固一次，你就会彻底消散？”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虚无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扩散到很远的地方。
虚无沉默了一会儿。光球表面的符文在那段沉默中跳动了几下，像是他在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混沌之兽的封印，每一百年需要消耗封印核心的生命力。不是五百年，是一百年。幽冥告诉你的五百年，是他在说谎。他不想让你知道真相，不想让你有负担。我已经撑了五千年。我的生命即将耗尽。最多还有三年。三年后，封印会崩溃，混沌之兽会突破。不是可能，是一定。”
林默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有没有办法？”
“有。需要一个新的封印核心。一个拥有守夜人血脉的活人，自愿献身，成为新的核心。那个人要承受永恒的孤独和痛苦——被困在封印核心中，意识清醒，但身体不能动。每一百年需要消耗一次生命力。你的血脉浓度够，意志也够。你是合适的人选。但你是守夜人之王，守夜人一族需要你。让我找别人。”
顾玄从林默身后走上来，银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得刺目。他挡在林默和光球之间，面对着林默，银赤金色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
“你疯了。你是守夜人之王，守夜人新军需要你，祖地需要你，阴阳边界需要你。你死了，谁来扛？”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虚无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每一个字都咬清楚。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找到混沌之兽的本源，将它彻底净化，而不是封印。让它的意识和力量分解，回归虚无界，不再构成威胁。这个方法只在传说中存在。守夜人第一代首领幽冥曾经尝试过，但失败了。他败在最后一步——净化需要三样东西。守夜人军旗、守夜人之刃、以及守夜人之王自愿献出的心脏。不是杀死你，是把心脏作为净化仪式的引子。风险极大——你的身体会失去心脏，需要用灵脉的力量维持生命。如果仪式成功，心脏会完好无损地回到你的胸腔。如果失败，你会死。”
林默把手按在自己左胸口，心脏的位置。赤金色的印记在掌心发光，透过胸骨、肋骨、肌肉，直接感知到了心脏的跳动。心跳的频率在接触到印记之后从平稳变成了略微加速，但不是恐惧，是确认——确认它还在，还在跳。
“三年。三年内，我会找到净化混沌之兽的方法。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我死。”
虚无苦笑。光球表面的符文在那声苦笑中跳动了一下，亮度短暂地增加了一瞬，然后又暗了下去。
“我等你。”
林默转身走向虚无界的出口。顾玄跟在他后面，银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虚无界灰白色的沙地上回响，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军旗在背上一晃一晃的，折叠的旗面在无风的空间里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从断魂崖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林默站在崖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虚无界深处那种空洞的、没有气味的气息从肺里置换了出来。
顾玄站在他旁边，银赤金色的印记在夜色中像一盏灯。
“三年。我们要找到净化混沌之兽的方法。在这之前，先做好一件事——重建守夜人一族的秩序，让守夜人的火种传遍世界。还有，帮伊恩救回他的家人。”
顾玄看着他。
“他背叛了守夜人新军，虽然他是有苦衷的。这不是为他开脱，错了就是错了。但他家人是无辜的。悉尼，他妻子和女儿被虚无教派残余势力控制着。我们去救。”
顾玄把仿制守夜人之刃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剑身。裂纹还在，但赤金色的光在裂纹中流动，剑身的温度比体温高一些。他插回剑，扣紧卡扣。
“我去通知霜。让她准备灵驹。”
林默点头。
顾玄转身走向祖地的拱门，银赤金色的印记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拱门的阴影里。
林默一个人站在断魂崖上，军旗从背上解下来，旗杆插在石缝里，旗面展开。金色的“夜”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布料的金光在黑暗中像一盏灯塔。他伸手按在军旗的旗杆上，赤金色的印记和军旗的金光共振，崖壁上的那些守夜人符文在共振中亮了起来，金色的纹路从崖顶一直延伸到谷底。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要找到净化混沌之兽的方法。虚无在等他，混沌之兽的封印在等他，守夜人一族的未来也在等他。他不能死。他也不想死。
他把军旗从石缝中拔出来，折叠好背在背上。祖地的拱门在前方，顾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了，但银赤金色的光还在门的边缘残留着，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林默走进了拱门。
祖地的灰白色天空在夜间比白天暗，但灵脉泉眼的金光和军旗的光芒把整个祖地照得像黄昏。五名新守夜人在殿堂前列队，银色印记在暗淡中，但他们的腰板挺得笔直。伊恩站在队列的最后面，低着头，银色印记在手背上暗淡到几乎看不见。
霜从殿堂台阶上走下来，白色印记在虎口亮着。步伐很快，白色风衣的下摆在沙地上拖出一道白色的线。
“灵驹准备好了。顾玄在入口等你们。我留守祖地。”
林默从她身边走过，经过队列，经过灵脉泉眼，走到殿堂的台阶前。转身看着那五个人——影丸、安娜、卡洛斯、阿米娜、伊恩。
“伊恩，跟我们走。救你的家人。”
伊恩猛地抬起头。银色印记在手背上从暗淡猛地亮了起来，亮度在那一瞬间超过了正常值，然后又降了下来。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像哽咽一样的声音。
“谢谢……王。”
林默转身走向祖地的出口。伊恩从队列中走出来，跟在后面。影丸看着伊恩的背影，手按在短刀刀柄上。安娜的掌心有一团白色的光在旋转，她看着伊恩被泪水模糊的侧脸，把那团光收回了掌心。卡洛斯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阿米娜闭着眼睛，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伊恩怀里那本厚厚的书在行走中翻开了一页，书页上的银色光重新亮了起来。
六个人走向祖地的拱门。林默走在最前面，伊恩走在最后面。军旗在背上一晃一晃的，旗面的金光照亮了前行的路。祖地的灰白色天空在拱门后方慢慢变暗。
第六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