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界与阴阳边界的交界处没有颜色。不是黑暗，不是白色，是那种你闭上眼睛之后在眼皮后面看到的那种虚无。林默的脚踩在“地面”上，地面不是固体，是某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物质，脚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分，抬起来痕迹就消失了。顾玄走在他身后，银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光芒在这个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目，像一盏在黑暗中点了太久的灯，周围的虚无在吞噬它的光，但吞噬的速度赶不上它发光的速度。
军旗在林默背上，旗面的金色“夜”字在这种没有颜色的空间里成了唯一稳定的参照物。旗面的金光不刺眼，但很稳定，像灯塔，像北极星，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之后看到的第一盏灯。陵墓在虚空中悬浮着，距离他们站立的位置大约有百丈。黑色的岩石，不是常见的花岗岩或大理石，是一种表面有细密纹路的石头，纹路的形状和记忆石表面的孔隙一样。陵墓的形状不是四方形的，是八角形的，八个角各有一条锁链延伸向虚空的深处。锁链的材质和封印核心光球上的黑色锁链相同，表面有银白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
大门是炸开的。门板从中间断裂，上半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下半截还挂在门轴上，门轴的金属扭曲变形，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拧过。门板边缘的焦黑色不是火焰烧的，是虚无之气腐蚀的痕迹。顾玄蹲下来，手指触摸门板断裂处的边缘，银赤金色的光从指尖渗入焦黑色的木质。他闭着眼睛，通过印记感知残留在断裂面上的力量波动。
“有人来过。时间不长，最多一个月。三个人的气息，都是虚无教派的精英，实力在A级左右。其中一个比另外两个强得多，接近S级。”
林默从门板的残骸上跨过去。陵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穹顶高到看不到顶，四面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不是守夜人的金色符文，是更古老的、笔画更简练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在军旗的金光照耀下从黑色变成了暗金色。墓室的地面上有打斗的痕迹——石板的裂缝，墙壁上的剑痕，地上干涸的黑色血迹。
一个半透明的人形从墓室最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来。他不是走出来的，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像水从石缝中渗出。老者的面容，头发和胡须都是白色的，穿着守夜人第一代时期的制式黑袍，领口有银色的符文刺绣。他的身体透明到能看到身后的石棺，但他的眼睛不透明——灰色的瞳孔里有金色的光点在转动，和林默在墓地见过的那个守护灵老人是同一类存在，但这位更老，更透明，灰白色的瞳孔在暗淡中。
“你们来晚了。虚无教派盗走了幽冥的部分遗物，包括一块记载着起源之地坐标的石板。”老者的声音沙哑。
林默站在墓室中央，军旗从背上解下来，旗杆插在石板缝隙里。旗面展开，金色光芒照亮了整间墓室。老者在金光的照射下身体比之前更透明了，但他的轮廓更清晰了。
“起源之地是什么？”
老者的灰色瞳孔在听到“起源之地”三个字的时候亮度增加了一瞬，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重新点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速度很慢，像一个人在用力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
“那是守夜人一族诞生的地方。幽冥在那里获得了封印混沌之兽的力量，不是修炼来的，是从起源之地的一棵古树下得到的。那棵树叫起源之树，和祖地的延寿果树同源，但不是同一棵。延寿果树是起源之树的分支。起源之树的本体在起源之地，没有人知道确切位置，只有一块石刻地图记录了坐标。幽冥把坐标刻在了石板上，藏在墓室里。虚无教派抢走了石板，他们要去起源之地寻找控制混沌之兽的方法。不是封印，是控制。让混沌之兽成为他们的武器。”
顾玄从墓室入口走过来，银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控制混沌之兽？他们疯了。混沌之兽的力量不是人类能控制的。连幽冥都做不到，虚无教派更做不到。”
老者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墓室最深处的墙壁。他的身体穿过石壁，像是在水中行走。石壁在他穿过的位置荡开了一圈涟漪，涟漪的中心出现了一道暗门。暗门的尺寸不大，高度只到人的胸口，宽度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门后是一间石室，比外面的墓室小得多，只有不到十平米。石室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完整的记忆石。没有裂纹，没有污损，表面光滑如镜。
老者的残魂站在暗门旁边，身体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维持这道暗门的存在，需要他持续输出力量。
“幽冥的完整记忆都在里面。从封印混沌之兽之前，到他死之前，所有他想记录的东西。虚无教派没有找到这里，因为他们不知道暗门的存在。他们以为幽冥的遗物只有外面那些。”
林默从石台上拿起记忆石。石头触感温热的，像有人刚焐过。他把石头举到眼前，赤金色的印记按在石头表面。光从印记中涌出，渗入石头内部，石头表面的纹路从灰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透明。
影像从石头中浮现出来，不是在外面凝聚，是直接投射到林默的意识里。幽冥的身体是完整的，比记忆石碎片播放的那段影像更清晰。他的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但他的眼神比年轻时候多了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一个人扛了太久之后的疲惫。
“混沌之兽不是天生的邪恶。它是被制造出来的。而制造它的人，是守夜人一族的先祖。”幽冥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守夜人一族的先祖在万年前发现了一种可以操纵秩序的力量。他们用这种力量制造了一个生物，用来守护阴阳边界。但那个生物失控了，反过来开始吞噬秩序。那个生物就是混沌之兽。守夜人一族的先祖试图销毁它，但做不到。它已经和阴阳边界绑定在了一起，销毁它，边界也会崩溃。所以他们只能封印。”
影像在这里顿了一下。幽冥的目光从前方移开，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夜”字在手心中发着光。
“我一直在寻找彻底解决混沌之兽的方法。在起源之地我找到了一些线索，但时间不够了。身体在崩溃，封印需要我的生命作为燃料。我把线索留在了墓室里。”他的目光从掌心移开，重新看着前方。“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影像，说明守夜人一族还在。找到起源之地，找到起源之树。树下有万年前守夜人先祖留下的笔记。里面记载了混沌之兽的创造过程和销毁方法。”
影像定格了，幽冥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和画面同时停了。不是记忆石损坏了，是影像到这里结束了。幽冥没有继续说下去，也许是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也许是后面的内容太危险，不适合记录在记忆石里。
林默把记忆石从眼前移开，石头的表面从透明变回了灰色，从灰色变回了黑色。他把它收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和玉简、心核、延寿果种子放在一起。
老者的残魂从暗门门框上站直了身体。他的身体在站立的过程中变得更透明了，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透明。
“幽冥还说了一句话。在他留下这段影像的当天，我问他，‘如果没有人来看这段影像怎么办’。他说，‘会有人来的。守夜人一族不会断。’他赌对了。”
老者的身体从脚开始消散，不是慢慢变淡，是像沙雕被风吹散，从底部一层一层地剥落。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部、胸口、肩膀。脖子、下巴、嘴、鼻子、眼睛。灰色瞳孔里最后那一点金色的光在他完全消散之前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闭上眼睛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缕阳光。
林默从石台上站起来，军旗从石板缝隙中拔出来背在背上。顾玄从墓室入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墓室，穿过被炸开的大门。
起源之地。起源之树。万年前守夜人先祖留下的笔记。
顾玄走在他左边，两个人在无色的虚无空间里一左一右。军旗在林默背上发着光，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在身后拉出两道光。
